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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57. 第五十六回 病潇湘痴念成沉疴 义芸儿受托寻宝玉

光阴荏苒,薛姨妈府中却似无岁月流转,黛玉的日子竟如被寒冰冻住一般。初时的惊惶,早已在日日空候中渐次消散,替而代之的者,是无边的沉寂,竟不知尽头是何处是。

宝玉那边,至今未有半分确信。这“无信”二字,若心口日日渗血,无药可医。起初,尚有气力,日日必问,张口便是“宝玉可有消息”,可每一回问询,皆如石沉寒潭。后来,便敛了急切,改成三五日一问,语气里的期盼,渐渐成了怯怯的茫然。再后来,唯有见人进屋,装得镇定,才敢轻轻探问一句。末了,她竟再不出声了。可满屋子的人都觉着,她便是睡梦之中,也未曾停了倾听。

黛玉常忆起那日。这院中廊下,曾悬着簇新的红绸帐幔,窗棂上贴着浓艳的双喜,宝钗坐在她身侧,亲手拣了一对并蒂莲花样儿,笑言要绣在她嫁衣上,语间满是真心期许。可那场祸事猝然瓦解了所有欢喜,她曾试穿的那身绣莲嫁衣,一夜之间便没了踪影。黛玉心如明镜,那是姨妈怕她触景生情,趁更深人静,领着两个贴身仆妇,亲至东厢房,打开那口大樟木箱子,将一应与婚事相关的物件,一件件叠得齐整,小心翼翼收了去。

往日悬红绸的廊下,如今在她眼中只剩一片空茫;褪下嫁衣,一身素服淡薄如霜,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添了几分凄清。薛姨妈待她依旧疼惜,眼见好事成空,黛玉病骨支离,心中满是怜愧。宝钗亦是早晚不离,亲自送药、换炭,若黛玉精神稍好,便拣些清淡诗文读与她听;可一旦书中文字触及分离、放逐或空闺寂寥,便会悄然住口,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虽病势日沉,黛玉待身边之人却依旧礼数周全,轻声细语,从不因病痛使半分性子。可这过分的顺从与安静,反倒教薛姨妈、宝钗与紫鹃愈发心惊。往日那个爱恼、爱嗔,眼里藏着锋芒与悲喜的林姑娘,似被抽走了神魂,躯壳尚在,纤瘦如弱柳,咳嗽不止,亦顺从地饮下一碗碗苦药。可她的魂灵,却似立在躯壳之外,遥遥的门边,终日侧耳,只为等那一句“宝玉回来了”。

深秋一日午后,阴云低垂,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雨势不大,却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院角盆栽的几竿竹,被雨打湿,色泽暗沉,失了往日青翠。黛玉披一件素色斗篷,坐于窗前软榻上,窗前搁着一本未曾翻开的书,书页被风轻轻掀动,她却浑然不觉。紫鹃立在一旁,见她久坐,心疼劝道:“姑娘,身子要紧,快躺下歇歇,仔细又犯了咳嗽。”黛玉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雨幕,神色悠远。

“你听。”她轻启朱唇,声音细如游丝,带着几分怅惘。“听什么,姑娘?”紫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唯有漫天雨丝。黛玉声息更轻,“这不是这里的雨。”

紫鹃瞬间会意。近来她见惯了黛玉这般出神,帘栊轻落的声响、阶前湿苔的清气、风里竹叶的敲击,每一样属于潇湘馆的痕迹,都能轻易惊动她,牵出旧忆,却终究只剩一场空念。黛玉缓缓垂眸,语间满是追忆:“在潇湘馆时,下这样的雨,他总不打伞便跑过来,假意是路过,实则是怕我闷。袖子、衣襟全湿了,还嘴硬说不冷,笑得那样。我嗔他不知爱惜自己,他便陪着笑哄我;可我一咳嗽,他脸上的笑立时便收了,眉眼间满是慌张。”

紫鹃心如刀绞,强忍泪水,轻声道:“姑娘放心,等二爷回来,定还如在潇湘馆一般,冒雨来看姑娘,再也不走了。”黛玉猛地抬眼看她,那双往日黯淡的眸子里,竟闪过一瞬往昔的神情。“回来?”她轻念二字,语气满是茫茫的绝望,“从何处回来?若说他病了,我尚可日夜悬心,为他煎药祈福;若说他受了罚,我尚可提心吊胆,盼他熬出头;若说他死了……”紫鹃吓得惊叫一声,连忙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黛玉亦止住了话头,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微微颤抖。

日子渐深,夜愈发长了,黛玉的梦境也愈发幽诡。有时,她梦见婚轿稳稳停在府门前,帘幔猩红如霞,锣鼓喧天,却不见那着喜服的新郎;有时,她梦见大观园旧阶上落英缤纷,宝玉立在对岸,笑唤“林妹妹”,可两人之间却隔着一条漆黑无桥的河,她拼命呼喊,他却始终听不见。无人敢说林姑娘不中用了,并非因她病势凶险,而是这日复一日的光景,再也给不出一个留住她的因由。

连日缠绵病榻,黛玉心里明镜一般,自知油尽灯枯,来日无多了。她并不贪恋残躯,只心头一桩执念放不下:宝玉生死未卜,下落茫茫。不止是她与他木石前缘、情根深种,便是老太太素日疼他如命,太太亦视若命根,阖府旧人,谁不在暗中牵念?若连个生死准信也无,她纵是去了,也难瞑目。

这日宝钗照常进来侍疾,坐于床沿替她拢了拢衾被。黛玉喘息稍定,望着宝钗,眼中含着几分恳切:“宝姐姐,我自知这身子熬不多时了。只是宝玉至今音信全无,老太太、太太一干人哪个不悬着心?我若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实信也替她们等不来,也对不起老太太她们这些年对我的疼爱。”

宝钗听了,心头一酸,忙低声宽慰:“妹妹且安心静养,凡事自有旁人张罗。”

黛玉微微摇头:“如今贾府凋零,众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打探。我有一事相求:动用我那笔嫁妆银钱,不拘多少,托一个可靠的人细细查访,务要寻出个确切音讯来。一则了我心愿,二则也给老太太、太太众人一个着落。”

宝钗闻言,心下酸楚。黛玉这番心思,并非单为一己私情,更是念着贾府旧恩与长辈情分,这般通透,反教人不忍推却。她沉吟片刻,郑重颔首道:“妹妹不必再嘱咐。我自去寻一个稳妥可靠、办事干练的人来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黛玉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微微合眸,气息也似松了几分。

宝钗退出房外,暗自思忖,府中诸人逐个滤过,唯有贾芸素日懂事稳妥、通达人情,又肯奔走办事,且身世清白便于在外周旋,最是合适。当下取了黛玉嫁妆银两,悄悄遣人将贾芸寻来,将打探宝玉生死下落、不惜银钱、务求实信一事细细托付了,又再三叮嘱谨慎行事,不可张扬,只暗地查访便了。

贾芸领了银两与嘱托,感念旧情,又念及宝玉昔日恩义,当即应下,苦思如何下手暗访。

转瞬贾政等羁押于刑部狱中已近一载。这一日,忠顺王府长史官程余忽至,与主审官闭门私语半晌。及送出时,主审躬身道:“王爷的意思,下官明白。”不过三五日,贾珍、贾蓉、贾琏三人的判决便下来了。贾珍、贾蓉以“于敕造府邸开局聚赌”论罪,判发往军台效力三年,期满遣回原籍金陵,永不许返京。贾琏原被劾以“替甄家隐匿财产”一款,因贾政前已申明,言贾琏乃奉己命料理府中产业之人,所行之事皆出己意,与琏儿无干,刑部准其所陈,此款免予追究;然国丧家孝之际背礼私娶一事属实,亦判发往军台效力三年,期满遣回原籍,不得返京。三人爵职,抄家时业已革夺。贾政一案则仍暂羁押,俟再行查证。发配之地,乃是贵州威宁卫。

消息传至狱中,贾珍等听闻,心下反倒卸去一块巨石。贵州虽为蛮瘴僻远之乡,到底比那冰天雪地的宁古塔强出许多;三年光阴说长不长,服役期满仍归金陵,终是熟土。依律,充发军台者,妻室若愿随行,官中并不阻拦。尤氏自宁府抄没后,寄居儿媳家中,终日看人眉睫、仰人鼻息,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今闻丈夫将赴贵州,便执意随往。凤姐已逝,平儿自被正式纳为妾室后,已视贾琏为终生之靠,亦决意同行。巧姐年幼,不堪跋涉,幸在刘姥姥家中已如骨肉一般,便暂寄彼处。独贾蓉之妻许氏染恙未愈,只得缓图后计,暂且留京。

至出狱之日,尤氏与平儿早已立在门外守候。彼此相见,各有感慨悲喜,不必细述。当下二人上了官差押解的车辆,一路出城,径往西南贵州方向去了。

再说贾政,自在狱中,屡屡递呈申诉,言所抄没的甄府名下契照文书,实乃贾家旧产,不过当年碍于情面暂寄甄家名下,未及更名过户,并非甄家私财。主审官提讯时道:“你所陈之事倒也不无道理,大家世族之间代持产业,原属常有。只是空口无凭,须有实据方可采信。”贾政道:“最确信的证见,便是已发往宁古塔的甄家老爷。此事他同为当事人,若我所言有假,他出首揭发便是立功之机;若我所言属实,他必将当日情由据实招出。”主审沉吟片刻,点头道:“也罢,我便应了你,即日行文宁古塔,提取甄老爷供词便是。”

至于贾雨村,同时却被拟了个“斩监候”。这“斩监候”三字,乃是押入死牢,只等来年秋审勾决。若到时圣上御笔在名字上画一个圈,便推出斩首;若那朱笔悬而不落、轻轻勾去,便多半是降等改判,流徙边远了事。因此,说是死罪,却又留着一线活口,本是朝廷留予天恩示仁的余地。

贾雨村得了这个罪名,先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旋即又忖过来了:自己并非谋逆巨恶,手上亦无人命血案,不过是攀附贾府、徇私枉法,这些罪,说大便大,说小便也小。待到秋审那日,名单递到御前,圣上一时动了仁恤之念,未必便真要他这颗人头。因此他虽身在死牢,心中却暗暗数着日子,只盼挨过今岁秋冬,等来年一道恩旨。

黛玉在外头为宝玉忧心如焚,那宝玉在狱神庙中,果然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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