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魁首”二字跃然纸上,楚岁这才想起一件要紧事,旬考的成绩前两天该放榜了。
经学、九章皆是阿追替她作答,一看便不是她往常的水准,必然招来祸端。
竟夺了魁首?楚岁愣了一瞬,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立刻起身进屋。她匆忙换上院服,交代龟和这些日千万不能出门,当即赶往国子监。
现下已是未时三刻,正是授课时分。守门的常随见是她,面露诧异,盯着她看了半晌,竟默然侧身,放她进去了。
楚岁疾步入内,那常随却悄然跟在身后,脚步刻意放轻。她回头瞥了一眼,认出是常随,便不以为意,径自向钟仪院行去。
途径太学门,但见门前公告栏正张榜公布旬考成绩。
榜上两院各科魁首都在其上,她的经学和九章两门答卷则附贴于一旁。
榜下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学子们的驳议,字字句句皆是愤懑不平,然而她的答卷却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张贴着,不见半分被人恶意涂抹的痕迹。
楚岁略感疑惑,不及多想,脚下已快了几分。顷刻间,她已赶至钟仪院,还未踏进月门,便听到院内传来一群人震怒的叱责声,声隔着院墙清晰可闻。
“史文韬包庇楚岁,身为学正,监守自盗,枉为人师!”
“如果史文韬今日不自请罢黜,我们今后都不在这里上课了!”
楚岁快步走进院内,目光一扫,一群学子将书册木简丢得到处都是,学正堂内更是满目狼藉,纸屑满天飞,桌案笔砚残破不堪。博士们正站在中庭连声叹气。
她神色一凛,扬声道:“我愿意重考!”
一看正主来了,众人有些发怵,一时噤声。
齐霓裳拨开人群,冷哼道:“好啊!缩头乌龟终于来了!你要重考是吧,史文韬不会再泄题给你,你敢吗?”
楚岁转身面向鲁博士,施了一礼:“还请博士出题!”
史学正抢步走出学正堂,却不敢近前,唯恐给楚岁添麻烦,远远望着,难掩面上担忧之色。这些日楚岁不曾碰过功课,也不知还记不记得。
顾锦绣见状,高呛一声:“楚岁,你瞧!连你的恩师对你都没有信心。”
楚岁冷眼看去,杀气腾腾,顾锦绣不禁想起一人,当即低头噤声。
齐霓裳扬手派人在院中布下桌案条凳,又派了几人拦在史学正周围。
经学答卷是鲁博士批阅的,魁首也是他定下的。
他负手走来,神色莫测,见楚岁面色自若,掠过史学正和一众学子,径自在桌案前停步,以《中庸》之道为考题,缓缓写下:“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如何正国......”
楚岁就座执笔,四周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学子,连太学院的学子闻讯都来凑趣。她从容不迫,只是笔尖悬停片刻,方才开始作答。
并非楚岁不知如何作答,而是要刻意摹拟阿追的笔迹,须耗费些功夫。阿追字的一笔一捺皆带杀伐之气,锋芒苍劲,铁画银钩。
而楚岁如果不是被阿追逼着习字读书,对四书五经素来是敬而远之的。是以他们的字虽有七八分形似,楚岁的字却多了几分散漫,行笔圆润,少了几分筋骨。
方才喧闹草泽的钟仪院,此刻像是被凝结了一般,寂静无声。
院中端坐的少女一改往日懒散之态,笔锋凌厉如刃,才思却如江河奔涌。旁征引搏,信手拈来,上溯当朝律令,挥毫之间更是以学子逼逐学官之举,与师道相悖。
写到此处,众人心中已有了计较。楚芙妤便立在鲁博士身后,抬眼看去,面色惨淡。若说她先前尚有怀疑,此刻看楚岁下笔千言,经史百家无不烂熟于心,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她越看越是心惊,一股迷茫夹杂着自惭形愧涌上心头。楚岁流落民间数年,玄法精深不说,学识竟也如此广搏。而她生来养尊处优,自幼名师教辅,反倒一败涂地。
钟仪院闹事的学子们神情渐渐黯淡,然而倚在月门下的谢佑命,眼神却一寸寸亮了起来。
此刻他眼里满满都是对面正垂首作答的楚岁,下笔如有神,偶尔抬眼时眸光澄澈,思考时习惯性地皱着鼻尖。鬓发微垂至颈侧,肌肤皙白如玉,只是还残留两道刀痕还未完全褪去。
最后他的视线定定落在答卷上,亲眼所见过后,他渐渐笃定心中猜测。
时间转瞬即逝,钟声敲响,学子们如梦初醒。答卷已出,优劣立判,不用鲁博士批阅,众人已然心中有数,黯然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史学正的腰背越挺越直,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泪,博士们纷纷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楚岁搁笔起身,对鲁博士鞠了一礼,正提步离开,不期然撞进谢佑命灼灼目光,脚下一绊,不由抬手扶上案角。
鲁博士关切问:“可是身体不适?”
楚岁摇了摇头,飞快别开眼,心里毛骨悚然。自上次她食了谢佑命的血,他就一直怪怪的。
鲁博士捋了捋花白的长须,欣慰道:“孺子可教,不骄不躁,再接再厉,春闱题名必有你一席之地。”
楚岁干巴巴笑了两声:“博士过奖,学生先告辞了。”
鲁博士没有作声,目光流连在答卷上,扬手间招来一众学官。一群老者对着答卷摇头晃脑,迭声赞叹。
耳边充斥‘之乎者也’,楚岁脑袋嗡嗡,不由加快脚步,向史学正行去。
这时谢佑命迤迤然跟来,轻声唤道:“楚岁。”
鬼上身的感觉又来了。楚岁浑身一激灵,转过身就拉上谢佑命往外走:“学正,我和他说两句话就来。”
谢佑命略一挑眉,冲史学正露出一抹无奈中带着迁就的笑:“你要和我说什么,慢慢说。”
史学正眼看两人离开,心下嘀咕:这小子的笑是几个意思,怎么看着这么不顺眼。
到了月门外,楚岁四下一望,压低声音道:“谢佑命,那天是情势所迫你知道吧?那时我受怨气影响,所以才不得已冒犯你。”
谢佑命怔了怔:“我们几日不见,你只想和我说这个。”
楚岁嗯了声,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瞬,很快转过身:“我先回去了。”
谢佑命抿了抿唇:“那么太学门张贴的答卷呢?”
楚岁恍然,捏了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