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入局
今日恰逢西州大营休沐,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顾戊便兴致勃勃地来寻崔瑾,邀他同去西州城内闲逛。
崔瑾神色淡淡,以尚有琐事缠身为由婉言推辞。
“你在军中哪有什么……”顾戊本想脱口而出“你在军中哪有什么琐事”,但抬眼瞥见对方兴致恹恹,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便截住了话头,体贴道,“既如此,我便不叨扰怀璟兄了。可有什么物件需要我进城时捎带?”
“倒也无甚。”
顾戊听对方这么说,便自觉出帐,他本也是打算趁着休沐,去寻聂寻梦出双入对的,既然崔瑾没心思出去,岂不正好成全了他。
顾宁远的确没让人给崔瑾安排什么差事。对方好歹也是一方节度使,没派人盯着自己已是宽待。思及此处,崔瑾左右闲来无事,便去寻聂寻梦,想借几本医书看看。
近日他身体不适,起初以为是丸药服得不够,但增药后反倒更加难受。减药甚至停药虽有所改善,也只是稍稍好了一点。他不是不信任聂寻梦的医术,只是涉及一些隐秘之事,确实难以启齿。
近来他时常感到两胁隐痛,夜间辗转多梦,那些隐秘的梦境如附骨之疽般日日侵入脑海,身体深处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感。那些梦境他决不愿让任何人知晓,思来想去,不如自己翻翻医书,或许能找到对症之法。
一早,聂寻梦见崔瑾不请自来,忍不住打趣道:“怎的?现在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了?”
先前她让顾戊给人送了一箱药丸子,一瓶足足有上百粒,按她的嘱咐,这一天便得至少吃上三百粒。这般亏损需仔细调理,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因此这几日她也未曾天天去诊脉。
崔瑾拱了拱手,温声道:“聂军医教训的是。”
“想换回汤药也晚了,不能浪费,当得全吃完才行。”聂寻梦心里盘算着,等他把这些药丸子吃完,自己再去诊脉,看是否需要调药。
崔瑾点点头,顺势道:“在下这些时日在营中无事可做,不知聂军医这可否借几本医书?”
聂寻梦心知此人多疑,暗想:得亏顾宁远没让你做什么,若是真让你干了什么差事,你岂不全向你主子吐露了去!面上却不露声色,“倒是可以。”还不忘继续挤兑崔瑾几句:“先生可得好好钻研,若是将来大成了,我也好不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聂军医说笑了,在下只是一时闲来无事。”崔瑾做了个揖。
聂寻梦转身朝箱子里翻了一通,挑出几本用绳子捆好,递过去道:“这些很是对症,先生当好好钻研。”
崔瑾道了谢,便往自己帐中走去。
虽是早晨,但因是固定的休沐日,营中空旷,只零星散落着几个士兵的身影。崔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慢吞吞回了自己的帐中。
刚一入帐,他便将医书放在桌上,随后坐于案前,展开信纸。
崔瑾落笔:【瑾已入西州大营,另顾宁远提及大监刘辅德,不知是否另有隐情?】
簪花小楷唰唰落于纸上,崔瑾拧眉,又在旁续写道:
【瑾先前在顾府中未能促成顾裴两家解怨,瑾有罪,亦有愧。顾昭已去怀安,若顺利,望王爷派大军于硕州。】
与顾昭之事,他不知如何向公子启齿。更何况,无论顾昭还是顾宁远,对代王皆怀深仇旧恨。
但自己如今深受顾昭照拂,又身在西州大营,若两家握手言和倒还好,若是将来有一日,要在代王与顾家之间二选一……崔瑾不敢深想。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趁着四下无人,吹了一声口哨,又将信纸卷起塞入鸽子脚下竹筒,扬手将其放飞。
……
主帐内,
顾宁远端坐案前,眉头深锁。
玄衣都甲子队传来消息:【代王重病去世,新代王由其第三子裴渡裴衍之继任。另,伐代事件疑似搁置,裴渡妻子将于近日抵达京师。】
紧接着又是一条:【郎湘节度使本月二十于蔡州称帝。】
顾宁远嘴角露出一抹嘲笑。蔡州?好你个沈全忠,向我西州借兵十万想要去伐代,万万没想到,那老东西死了,小东西上位,转头就给圣人送去了人质。
也是难得,圣上竟然让沈全忠吃了瘪。
他原本想让昭儿嫁与郑辞,为的就是万一代王叛乱,自己便有理由揭竿而起,加之与城博结盟,届时无论是对代王还是沈全忠,靖北都可有一争之地。
但眼下伐代既然搁置,裴衍之更是送了夫人和独子入京为质,看来对方不会动叛乱的心思。既然如此,代王不做这个出头鸟,那就让城博来做。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最终将目光定在图州,这才转头吩咐道:“邀怀璟先生来,就说某有要事相商。”
晾了他好几天,顾宁远终于肯召自己进帐。崔瑾刚一进来,便见顾宁远眉头紧锁。
崔瑾作揖:“节帅可是在担心临州一战?”
“临州有魏舟,又有钟进,某并无担心。”
“节帅担心怀宁?”崔瑾语气平缓。
“怀宁有宋梁,更何况,还有昭儿。”
崔瑾腹诽:嗯,也不知是谁让顾昭当的队正。面上却道:“节帅莫不是忘了,顾昭只是队正。”
顾宁远猝不及防挨了一怼,没说话。
半晌后,顾宁远才道:“某刚得到消息,听闻郎湘节度使在蔡州称帝。”
“郎湘离肇武节度使沈全忠的位置更近些,节帅找在下并非是考虑西州驰援吧!”崔瑾幽幽-道。
顾宁远笑了一声,“你倒是心直口快。”他眼神一凛,试探道,“你出身于清河崔氏,既然想要谋个前程,为何不投奔城博?”
“在下不过一介读书人,城博节度使郑元嗣并不在意。”
郑元嗣此人兵变上位,确实极其不愿与文人打交道。顾宁远又道:“晋西的代王倒是对世家子颇为热络。”
因代王出身裴氏,萧贼截杀世家后,几家有抱负的人几乎都被裴家收揽。崔瑾在心中觉得顾宁远此番试探颇为好笑,看来晾了自己几天,终究是要用自己了。
“代王已有卢静修,在下即便投诚,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卢静修手下的一条丧家之犬。”崔瑾道。
“先生倒是有抱负。”顾宁远意味深长地看向崔瑾。
“在下愿为节帅效犬马之劳。”崔瑾作揖。
顾宁远瞧着眼前人弯腰作揖的谦卑姿态,不动声色地想:此人言辞谨慎,进退有度,分明是见过大场面的。无论是否可疑,只要能驱策他为西州探路,成了便是自己知人善任,败了也可说对方与西州无关。横竖西州不损失什么,又何乐而不为?
“某眼下恰好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顾宁远收回思绪,缓缓道,“先生认为,某若在这天下棋局上也争一争,接下来该当如何?”
崔瑾听到这,并未露出些许惊讶。毕竟能用平宛百姓推脱沈全忠借兵一事的人,怎么可能会对那座龙椅不感兴趣。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西州北有北厥虎视眈眈,西有代王的晋西,东边便是城博和青淄。”
崔瑾瞧着对方脸色,淡淡道:“节帅与城博如今已是盟友。”
顾宁远笑道:“看来昭儿与你说了颇多。”他早就听顾戊提起过,顾昭与崔瑾交情匪浅。
崔瑾闻言,只是淡淡道:“大娘子只是希望在下能尽快跟上西州局势,好为西州效劳。”
顾宁远未再多言。
崔瑾继续道:“代王兵力尚强,连沈全忠都希望能借西州与肇武两家之力伐代。不如……”
他眼睛一亮,道:“不如趁着眼下北厥出征,将北虏引至西隆关,借以消耗晋西军力。”
“你当某是什么人?这种下三滥的计策也配提出来?”顾宁远手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崔瑾虽拱手作出一副道歉的模样,但并未有多惊慌,反而勾了勾唇,“既然节帅不欲现在动晋西,那唯有东边的城博与青淄。”
“不如,节帅以图州,作为逐鹿天下的第一站。”
“图州是先生祖籍吧?”顾宁远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
崔氏正是发迹于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