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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507. 回扬州

八月二十九,扬州,知香院。

初秋的天光落在院墙上,薄薄一层,墙根还留着雨水退去后的深色。车轮停下时,车辕轻轻一晃,赶车的人把缰绳收住,几匹马打了个响鼻。

她下车时,鞋底碰上青砖,肩背先松了半分,指尖在车帘边停了一停。

栀子的花早就落完了。枝头挂着一粒一粒青青的小果子,指头大,硬硬的,风一吹就轻轻撞在一起,像一屋子孩子在小声说悄悄话。

她下了车,站在院门口,闻到熟悉的味道:潮湿的砖,焙橘皮的甜,还有窑棚那边飘过来的炭火气。

这些日子走过的路,一下子从心口往外散开。她在门前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门柱上的旧刻痕;有一道比她离开前多出来的,歪歪扭扭,像是谁拿石子试着写字,写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

不远处,学堂的窗户半开着,传出一个孩子懒洋洋的声音。

“花心比花瓣甜。”

这声音拖得长,尾音还带着一点得意,仿佛答案刚被他藏进袖子里,谁也别想偷走。

没有人回答。

“我说,花心比花瓣甜。”

还是没有人回答。

孩子等了好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一句很小的自言自语:

“我又赢了,可是没有意思。”

“主人,”小馥说,“本宝判断,这是小栗。”

“我听出来了。”

她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正好把袖中被车厢蹭皱的地方压平。小栗的得意隔着窗传出来,听得出来他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比试,至于对手是谁,似乎不妨碍他宣布获胜。

小馥很认真地补充:“依据是他用了两次同一个答案,第三次开始降低音量。这代表他正在同时担任出题者、答题者与裁判。”

“你连这也要判?”

“本宝不参与比赛,只记录胜负。”

她走进院子,穿过廊下,看见小栗一个人坐在学堂最前排,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朵从哪里捡来的干栀子,一脸心事重重。

小栗先前的声音还在教室里绕,听见脚步声,手上的干栀子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抬头,倒先拿指腹把册子边角推齐,像是那册子忽然有了很要紧的差事。

皇孙的座位是空的,桌上还留着一个没擦干净的墨印子。

那张桌子比旁边几张矮不了多少,空下来后,桌面显得格外整齐。墨印子的边缘有一小片淡痕,大约是有人擦过,擦到一半又想起别的事。

“师父!”小栗抬头,眼睛一亮,又立刻板起脸,“你回来了。”

他把干栀子藏到册子下面,藏得并不高明,半截花萼还露在外头。小栗像没看见似的,两手平放在桌上,端出一副等了许久、并不在乎的样子。

“回来了。”

“皇孙七月回长安了,”小栗说,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他会写信。”

说到“写信”两字,他的目光往空座位上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那一下短得像一粒灰落在桌沿,偏偏她看见了。

“写了吗?”

“写了一张画。”小栗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一只圆滚滚的猫,肚子比头还大,旁边歪歪扭扭两个字:“猫”“胜”。

纸角沾着一点墨,画里的猫趴得四平八稳,尾巴却翘到头顶,活像一只对自己的身量毫无所觉的猫。小栗伸出手,把纸边按住,免得窗缝里的风把它吹起来。

“胜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在长安没有人吵架,所以每天都赢,”小栗很严肃,“赢太多了,他说不好玩。”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他盯着画上那只胖猫,像在等它替远处的人添一句话。

“长安若少了吵架的人,”小馥在她心里说,“胜负确实容易失去参考价值。”

她拿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没有笑,把它轻轻折好,还给小栗。

“这张,留着。”

她折纸时特意沿着原来的折痕,纸面薄,画上的墨字透过背面,淡淡地映出一个反过来的“猫”字。小栗接过去,捏住两角,没急着把它收起来。

“好。”小栗说,说完又想起什么,耳朵悄悄红了,“我也想给他画一张。”

他赶紧低头翻开册子,手指在空白页上比了比,像是已经在心里挑选画什么。小馥轻声道:“主人,小栗方才用一朵干栀子作为讲席,现在准备以纸笔回信。知香院的学术往来颇为繁忙。”

她没有接话,只替小栗把桌角那张画压稳了些。画上的猫肚子圆得几乎要把纸撑破。

* * *

念儿的试教题稿,在药房后面的小隔间里。这些是练习用的例题,正式入门试的题目另备,没有拿出来传抄。

沿着廊下往药房走,几个晒药的竹匾靠墙收着,簸箕叠在一处,边缘沾着细细的草屑。她经过时,屋檐下悬着的木牌被风吹得碰了一声,声音清脆,隔了一会儿又碰了一声,仿佛有人把同一个字写了两遍。

她走过去的时候,门半掩着,里头静得出奇。

门缝下漏出一线光,落在门槛上,刚好照见几点碎纸屑。她停了停,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短短的轻响。

推开门,她先看见的是桌案。

案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稿纸,写满了字,墨迹新旧叠着,有几处划掉重写,有几处在空白边缘补了小字。稿纸正中央,蜷着一团灰色的东西,尾巴盖住了纸上最粗的那三个字。

第一题。

灰猫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左耳尖上有一点白。

日光从小窗斜斜落下,停在猫背和稿纸之间,灰毛上浮着一层细细的亮色。那张稿纸被压得平平整整,唯独猫身下鼓起一小块,几个字只露出一半,像是题目也得等它醒来才肯完整现身。

念儿站在案边,手里拿着笔,一动也不动,正在跟一只猫对峙。

她的笔尖离纸不过半寸,悬得很稳,手腕旁还放着一方小砚。砚里的墨已经磨得很细,砚边留着一道新添的水痕。

“姐姐,”她没有回头,“牠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你可以抱走。”

“我抱过两次,”念儿说,“牠又跳回来。”

灰猫的尾端正好压着纸面,偶尔抖一下,像在给这场对峙敲木鱼。

“因为牠喜欢你的题?”

“因为这里晒得到太阳。”念儿终于转过头,声音没有起伏,“我挪纸,牠也跟着挪。题目倒是很会替牠挑地方。”

她的袖口收得整齐,腕骨上沾了一小点墨,应是伏案时不小心蹭上的。念儿转头看她,脸上仍旧一本正经,仿佛桌上睡着的不是猫,而是一位要求添炭的考官。

她忍住笑,伸手想去拨猫。灰猫连眼睛都没睁,爪子伸出来,轻轻按在她手背上,按得很稳。

那只爪子暖烘烘的,肉垫搭在她手背,尖爪收得干净。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仍旧睡得踏实,只有肚皮在她掌下缓缓起伏。

“牠还是皇孙的猫。”念儿说。

“所以?”

“所以我不敢用力。”

她在心里把猫压住手背的情形告诉小馥。它停了停,才开口:“主人,这场对峙,倒是猫先赢了。”

“你别说话。”

她把手往回抽了半寸,灰猫的爪子也跟着滑了半寸,仍旧盖在她手背上。念儿看着那只爪子,又看了看稿纸,笔尖始终悬着,写也不是,推猫也不是。

“本宝补充,”小馥说,“这只猫没有使用任何考题,却成功占据第一题。”

她在心里回道:“你再补充一句,我就把你也算进考题里。”

“主人,本宝不具备实体,无法占据纸张。”

“那就安静。”

* * *

念儿把笔放下,转过身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是她认真说话时的姿势。

笔搁在砚台旁,笔锋朝着一侧,墨汁在笔尖聚成一粒小小的黑点。念儿站得端正,衣襟上的细带打得很齐,连袖口也理得平平的。

“姐姐,我想了一整个夏天。”

她没有催促,只把手从灰猫爪下慢慢抽出来。灰猫这回没追,鼻尖埋进自己的前爪,尾巴搭着那张稿纸,一副考题与它无关的模样。

“说。”

“北风起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

她没有马上接话。念儿站得很直,十六岁,个子又长了一点,眉眼间那点孩子气被另一种安静慢慢压住了。

窗外一片叶子转着落下,擦过窗框,碰在外墙上,又被风送往院里。她看着念儿,眼前的孩子已经比记忆里高了些,说话时下巴抬得很稳,交握的手指却在袖口下轻轻抵着。

“你之前说,要自己去。”

“是。到了岸,我自己走。”念儿说,“可是这一路,我想跟你在同一条船上。”

她把话说得清楚,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桌上那页考题还摊着,空白边角留有几个小字,字迹一遍比一遍端正。

“为什么?”

念儿停了一息。

“因为阿檀爷爷请的是考官,”她慢慢地说,“可是我还没有学完怎么当一个考官。这件事,只有你教得会。”

她看着她。

廊外的风从窗缝送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翘起。那张稿纸上,猫爪子正好压住了“第一题”三个字,灰猫打着盹,对这场谈话毫无兴趣。

窗外有风,栀子的小果子轻轻撞着,撞出细碎的声响。灰猫翻了一个身,尾巴在纸上扫出一道淡淡的墨痕。

念儿的目光追了一下那道新添的墨痕,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去拿笔。她的考题上添了灰色的尾影,这回连重新抄写都省不掉了。

“好。”她说。

念儿立刻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窗边透进来的亮光。

“真的?”

“真的。”

念儿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立刻抿住。

她垂眼时,双手仍交握在身前,只是指节不再抵得那么紧。桌上那支笔还留着墨,灰猫却睡得更加舒坦,将半张考题都占去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敲门声不急,两下之间隔得很整齐,像是敲门的人先在外头练过一遍。

念儿立刻站直。“请进。”

她把双手重新交握好,目光也落在门上。灰猫仍然压着纸,尾巴上的淡墨痕在光线里格外清楚。

* * *

进来的是阿乙。

他跨过门槛时先收住步子,鞋尖挨着门边,怀里那张纸被他捏得方方正正。门框旁的木屑落在他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用指尖拂掉。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纸,臂弯另夹着一份抄好的练习题;空着的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好几下,像是怕把纸弄脏。

他擦得十分仔细,衣襟上倒多了几道皱褶。那方纸仍捏在掌心,边角有一点点翘起来,像是被反复摊开又折回去过。

“那个,”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念儿,你要的东西。”

他说完,把手往前递了一点,又停在原处。目光落在门边的地面上,仿佛那儿有一行字正等他读完。

“什么东西?”

“你昨天说,第一道练习题要抄一份,之后要给人看。”阿乙顿了一下,先把夹着的题稿放到副案上,“我先抄好了。这张……是跟你说一声。”

他的袖口有一点墨痕,指头边也染了淡淡的黑。他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最后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仿佛纸本身有些认生。

他把纸递过去,眼睛看着墙角。

念儿伸手接时,阿乙的手指很快收了回去。她没有立刻展开,只用指腹把纸角压住,将折痕一层一层掀开。

念儿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第一题我抄好了。”

字很丑。每一个字都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笔画硬得像竹签,横不平,竖不直,最后那个“了”字还漏了一笔,后来又补上,补得歪歪的。

那行字歪得很有气势,从纸的一端一路斜到另一端。末尾的“了”字补笔尤其用力,墨色深了一团,像是写字的人在最后一刻忽然想起自己还差一笔,连忙追上去补救。

她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念儿。

念儿的拇指停在纸边,没有压住那行字。她看得很久,目光从第一笔移到最后一笔,再折回那个补上的“了”字。

念儿看了那行字很久,什么也没说,把纸重新折好,折得比原来更小,塞进袖子里,贴着手腕,像是怕它掉出来。

她把纸收得格外仔细,袖口压下来后,还用掌心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停了一瞬,才放回身前。

“谢谢。”

阿乙眨了一下眼,像是这两个字比他预备好的回答多出了一点分量。

“不用。”阿乙说,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脸红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离开得很快,门框被他扶得轻轻一响。那张纸上的一行字留在念儿袖中,案上的那一页则还在灰猫身下,两份各有各的歪斜。

隔间里静了一会儿。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窗边那支笔尖的墨珠滚到砚台旁,留下极小的一点黑。

“姐姐,”念儿面无表情,“他的字很丑。”

“我看见了。”

“题稿我会逐字再核,这张也可以重抄。”

“嗯。”

念儿抬手按了按袖口,像是确认那张纸还在里头。她看着桌面,眼神又落到灰猫盖住的题目上。

“不过这张,”念儿说,“我先留着。”

小馥一个字也没说。

她把手搭回案边,灰猫伸爪又盖了上来,打了一个很响的呵欠。

灰猫张嘴时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呵欠打得理直气壮,像是刚替屋里几个人作了判断,现在准备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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