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危身之火(14)
橘怀袖从昏迷里缓缓苏醒,身体的感知先于意识醒来,他感觉到身旁有另一个人。他昏沉得厉害,眼皮抬不起来,四肢像灌了铅,顶撞让他越发头晕目眩,他勉强抬起手,想推开那人,但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只能哑着嗓子呢喃:“别烦我……谢婴麟……”
那人突然停了一瞬,凑到橘怀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橘怀袖的耳廓,橘怀袖感觉痒,但是躲不开。
那个人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你叫我什么?”
橘怀袖根本没听见,他难受得厉害,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开,声音大了一点:“走开……”
那个人却不依不饶的,又问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谢婴麟,”橘怀袖的眉头皱得更紧,手从那人的胸膛滑下去,垂落在身侧,“你好烦……”
身上的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开朗:“前辈,我是谁?”
橘怀袖猛地清醒了,但不等他反应,那人突然加快了速度,又急又重,像是要把他钉在床上。
“前辈,你把我当成谢婴麟了吗?”鹿辞的声音很甜蜜,动作却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橘怀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鹿辞又问:“前辈,我和他,谁更厉害?”
橘怀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里。鹿辞不满他的沉默,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扳过来,迫使他面对自己,清脆的嗓音里是恶劣的歹意:“他到过这里吗?”
橘怀袖死死抓着床单,不吭声,就是不吭声。鹿辞凑过去,舌头轻轻舔过他的眼角,品尝到了泪水的滋味。
他还要问:“这里呢?谢婴麟碰过吗?”
橘怀袖还是不回答,鹿辞又把他拉起来,橘怀袖的身体猛地弓起,无法克制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鹿辞听见了,凑近他的唇边,侧耳去听。
橘怀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费了很大力气才拼出一个字——“滚!”
鹿辞顿了一下,把橘怀袖拉起来,继续逼问:
“前辈,谢婴麟和你用过这种姿势吗?”
鹿辞折腾了很久,橘怀袖在那一波又一波的颠簸中浮浮沉沉,睡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被撞进混沌里。分不清是晕过去了还是累过去了,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又点燃的灯,灭灭亮亮,亮亮灭灭,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都痛苦于自己还活着,每一次灭下去的时候都希望别再亮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鹿辞终于放过了他,他蜷缩起来,睡了很久很久。再醒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推人,但却推了个空。他维持着推人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终于僵硬地收回手。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很安静,橘怀袖放空了一会儿,开始强迫自己思考昨天记住的所有方位和路线。从房间出去,到药庐,药庐里哪边是药柜,哪边是炉灶,出了药庐,该怎么走到西边……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是某个重要的东西,他把每条路线拆开,一段一段地检查,却毫无发现。
门外风铃响了,叮——当——,一声长,一声短。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橘怀袖的识海。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全身的酸痛,顿时又歪倒在床上,但犹不肯放弃地攥紧那道灵光——驼铃,羊毛毡,沙枣花,漠北。
为什么是漠北?
橘怀袖脑中疯转,鹿辞从来没有和他提过漠北,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蒙语,为什么选了漠北的婚礼?
“到时候我便带着你逃走,先去看看大乘寺的报春花,我不信会比我种的好。之后再去尝尝江北的打人柳,最后去漠北,寻你哼的那首曲……”
谢婴麟含笑的话语闯进橘怀袖的脑海,橘怀袖突然一阵寒颤,他一口咬住自己食指的骨节,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借着疼痛去思考——
婚书上的那三个字,繁复的笔画,骤然失去的光明,鹿辞藏起那个名字,是因为他会认出来——鹿辞是他认识的人。
鹿辞了解他,也恨他,恨到一直在暗处等待他落单,等他虚弱,等他丧失一切手段,恨到要把用这种疯狂的手段,把积攒的怨和怒和委屈一次性倾倒出来。
橘怀袖俶尔想起听雪楼的秘法之一,换颜术,这是所有情报执事必修的核心术法,他没有学,但作为听雪楼的楼主,晏知寒精通此道,而谢婴麟……他曾经亲口说过,他在修习听雪楼遗留的换颜术。
是晏知寒,还是谢婴麟?
橘怀袖只觉一阵可笑的荒谬,两个死人……不,谢婴麟和鸦鬼的死讯是鹿辞告诉他的,除了那根剑穗,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真的陨落了。而事实上,鹿辞的狗嘴里从没有一句真话。
繁复的名字,换颜术,了解他,恨他……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橘怀袖又想起昨夜,听到他说出谢婴麟三个字的时候,鹿辞是什么反应?鹿辞在笑,但是他也在怒,他嫉妒,他恨不能把谢婴麟彻底挤出去、连根拔起、烧成灰、再挫骨扬灰。
是谁?究竟是谁?
门被推开了,橘怀袖转头对着门的方向,他开口,声音在抖:“过来。”
“怎么了,前辈?”鹿辞的声音清脆悦耳,橘怀袖想要回忆他昨夜的腔调,却没有半分印象。
鹿辞坐到床边,橘怀袖伸手去摸,鹿辞主动把脸依偎到他的手上,开心地说:“前辈想我了吗?”
橘怀袖没理他,专心用手指触碰他的脸。这张脸眉峰平实,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鼻梁不算高,鼻头有些翘。人中很浅,几乎摸不到那条沟,上唇薄,下唇略厚,微微张着,橘怀袖摸到这里时,被鹿辞舔了一下手。他又去摸鹿辞尖瘦的下颌,还有耳后。可他没有修习换颜术,并不知道关窍在何处,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等他摸完了,鹿辞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前辈,你摸出什么了?”
橘怀袖对准他的方向,尽量平静地问:“你到底是谁?”
鹿辞笑了一声,悠悠地反问:“前辈希望我是谁呢?”他又拉起橘怀袖的手放到脸上,“你觉得……我现在像谁?”
橘怀袖的手重新落在他的鼻子上,高挺,笔直,骨感分明,有一点驼峰。
橘怀袖曾经勾勒过无数次这段弧度,体会着它给那张脸带来的些许傲慢和疏离。
谢婴麟……不!
橘怀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鹿辞按住,又移到了眉眼的位置。原本平实的眉峰有了起落,眉骨凸起,眼窝深邃,鹿辞拉着他的指头,轻轻落到那双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