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第一章
乾清宫外阴云密布,以盖顶之势缓缓从南边压了过来,接着一声闷雷兜头劈下,惊醒守在外头打瞌睡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揉揉眼,抬头看天,又压低了声音朝身旁的人问道:“陆大人还没出来?”见对面摇头,又急道:“这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再不出来,季大人就要来了,这要是撞上了,陆大人倒没什么,要是惹得季大人不高兴,倒霉的又是咱们。”
“若季大人来了,就先把他带去偏殿,这总撞不上了。”
那人一听,眼睛瞪了瞪,推脱道:“你说的轻巧,那你去。我可不敢。你去叫季大人等着。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里头是陆大人,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季家和陆家不对付?”
对面的人不吭声了。
二人对着叹气,气声还未消,就听殿内的人发了大火,将桌案掀翻,笔洗砚台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两位太监面面相觑,惊觉比惹怒季大人更叫人胆战心惊的事情来了——皇帝居然对着陆大人发了火,当真难得一见。
还未等他二人竖着耳朵听一听这稀罕事,就见一人迎面走来。
这人身披玄色大氅,用象牙做的双耳玉冠束发。又见他身量极高,一身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之气,隔着一箭之地,就不自觉叫人把头低了下去,下意识不敢直视他。
这便是方才叫这二位太监头痛的季大人——季怀真了。
这位叫人闻风丧胆的季大人还未出声,身后跟着的随从先开了口:“二位小公公,劳烦进去通报一下,就说我家大人来了。”
二位小公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叫这位季大人去一旁等着。
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其中一个正要把心一横道出实情,就听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接着皇帝带着怒意的质询便隔着门传了出来。
季怀真一抬手,推开迎面而来要将他劝走的太监,饶有兴致地听着。
“三年了!朕在这龙椅上坐了三年,这三年以来,你说什么朕都听你的。你要革除三大营创立团营,朕不顾众武将的反对,听你的;你说要重用谁,朕就重用谁!一山不容二虎,就算你不顾朕的颜面,要将皇兄接回来,要朕封他为太上皇,朕也听你的!”
“我现在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为什么就听不来你一句好话,一句赞同!你说太子不曾有错,不可无故废黜,那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了听不来你一句好话!徐见纯当太子,是因为他爹是徐睿。他现在当不成太子,自然还是因为他爹是徐睿!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我徐善,我徐善做了皇帝,那我徐善的儿子做太子,是不是天经地义?我到底何错之有!”
情至深处,竟再顾不得礼法,不再以“朕”自称。
对面的人不曾反驳,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内只余皇帝愤怒的粗喘。
一门之隔外,两个太监已是吓破了胆,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倒是殿外站着的季怀真季大人一声嗤笑,抱着胳膊,听戏似的,一脸戏谑地盯着窗纸上透出的模糊影子。
片刻后,只听殿内另外一人低声道:“陛下既心意已决,既执意要废太子,又何须再问臣的主意?您是天子,我是臣下,陛下说什么,臣就听什么,陛下又何必……非得再要臣一句好话。”
这声音威严无比,细听之下竟是股难以言说的心灰意冷。
“陆晖!”
年轻的皇帝一拍桌案,已是恼羞成怒,听得殿外站着的季大人又是一声笑。
若换做寻常大臣,见皇帝动大怒,少不得要打道回府,免得殃及池鱼,可眼前这位季大人,不止不避,还坦然地往殿外一站听皇帝墙角。他听墙角也就罢了,还非要幸灾乐祸地笑着。
“臣陆晖……问心无愧,也言尽于此,只望陛下日后善待太上皇,善待……”
这名叫陆晖的大臣怅然收声。
一个注定要被废黜的太子又该如何称呼?他随之长叹一声,继而道,“请陛下善待大齐的皇子。臣先前递的辞官奏疏,陛下还是批了吧。”
此话一出,年轻的皇帝登时怔住,眼中一阵惘然,不禁喃喃道:“……你当真要辞官?你说过的,你要我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说你会陪着我,叫我不要怕。你说了你会陪着我我才愿意当皇帝的。”
他露出这幅懵懂神态,对面的人不知回忆起什么,终究是心软退让一步,轻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不宜,也不该差季怀真去游说反对的朝臣。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同他干爹一般党同伐异唯利是图,陛下差他去拉拢群臣,他只会借此生事,打击报复他看不惯的人。”
“这差事得罪人,既得罪太后,又得罪皇兄的旧臣,朕不愿看你再在朝中树敌,才把这差事交给季怀真的!”
皇帝辩解着,对面的大臣沉默以对,再不多言。
殿外的太监已是冷汗出了全身,再顾不得里头的皇帝是如何,打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季大人名字的那刻起,便已魂飞天外,好似看见自己身首异处,被那盛怒的季大人拿去撒了气。
谁都知道这季大人季怀真排场大,要面子,还喜怒无常,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如今被两个身份地位不知低他多少的小太监听去皇帝厚此薄彼,维护陆家,却专门让他季家干脏活,还不知要如何迁怒。
正胆战心惊着,便听那季大人突然开口,听起来竟还笑意盎然:“这位小公公,你好像很怕我,你倒是说说,你抖什么,我可是说什么,做什么,叫你怕我了?”
话音一落,季怀真眼前站着的小太监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若筛糠,喃喃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季怀真笑意未达眼底,视线倒是跟着一起低了下去。他一手摸着另一手的枪茧,继而又摸着自己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跟着他来的最熟悉季怀真秉性的侍从,此时也紧紧把头低着,生怕自家大人注意到自己似的。
最后季怀真伸出一手,将那太监给扶起来,温声细语道:“今日陛下心情不好,我就不进去讨嫌了,劳烦公公等会儿捡个陛下顺心的时候,就说我季怀真来过了。”
他轻轻拍了拍太监的肩膀,视线却是紧盯着殿内,莫名冷的很。
明明没怎么用力,可他每拍一下,那被拍的太监就矮上一分。他不敢同季怀真对视,就盯着他拍打自己的手腕,恍惚间瞧见季大人腕间鳞片艳闪,似蓝非绿,正有活物盘着他的手腕游动,视线再往上些,就和一对橙黄的豆眼对上,那活物嘶嘶吐着蛇信。
只听“噗通”一声,小太监双腿一软,刚直起来的双腿又弯了下去,他吓得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地盯着季怀真的手腕——那季大人手腕上盘着的,竟是条小指粗细的翠绿鳞蛇。
季怀真方才哪里是在摸自己的手腕,分明是在抚摸那条蛇!
不等太监开口求饶,季怀真已经是冷哼一声,当胸一脚把人踢开,带着侍从扬长而去,所过之处皆有宫人为之让行,恭敬道:“季大人!”正应和了那小太监所说的“排场大、气势足”!
一声声季大人喊下去,季怀真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他一言不发,一路行至午门附近才被一声闷雷拦住去路,接着额心一凉,仰头看去才发现下雨了。
雨势虽又细又小,不撑伞也没什么大碍,却是绵延不绝,重似千金地压在人心头上,连带着周遭也潮湿沉闷起来。
侍从追上,把伞支起来撑在季怀真头顶,小心翼翼去打量自家大人的神色。
“大人?咱们是打道回府,还是……?”
季怀真神情漠然,厌烦地呼出口气来,低声道:“去城楼上走走,闷死了,就烦下雨。”
“是!只要能让大人高兴,大人想去哪里,小的就跟到哪里!”
这小侍从年岁不过十六七上下,原是麓川之战中被带回来的西南战俘,净身后就跟着季怀真做侍从。
他机灵又滑头,虽有些好吃懒做,却也最会揣摩季怀真心思。
方才那二位太监的反应也不算小题大做,他家大人虽一直笑着,也并未说什么重话,可他一看季怀真神色,便知他家大人此时已是怒极。
季怀真若言辞刻薄,便是心中欢喜;若这样笑意吟吟,便是要迁怒于人。
他家大人,吃软不吃硬,就爱听些漂亮话。
这小侍从撑伞跟在季怀真后头,跟着他一步步攀上朱红的城楼,一清嗓子,正要信手拈来编排几句陆家而讨季怀真欢心,还未开口,就被城楼下传来的叫骂声打断。
“早就看你这条夷狗不顺眼,今日你竟还有胆子替阉宦说话!我看你们夷戎人就是养不熟的狗,三年前就是你们夷戎人,还有那群阉宦从中作祟,才叫那么多将士战死沙场,叫我大齐受奇耻大辱,你这条夷狗,竟还有脸面维护阉宦?!”
“他早就该打!我看他定跟他大哥一样,以后说不得也要当细作,要当叛徒!”
季怀真就着濛濛细雨循声望去,见那城楼之下的避人之处,一群锦衣卫将什么人围在其中拳打脚踢,那人只抱头防守,却不还手,被打疼了也不叫喊。被打之人不过二十,一身红色的圆领箭袖袍,不似汉人般束发,过腰长发披在身后,只在额间佩戴条二指宽的牛皮抹额挡开碎发。
“夷戎人?”季怀真皱眉,随手一指,“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这群人嘴里阉宦阉宦的喊,吵的我心烦的很。”
小侍从领命而去。
季怀真自己撑着伞,居高临下,满脸漠然地看着那夷戎人挨打。
随着拳头举起又落下,这人挣扎渐小,烫熟的虾一般蜷在地上护住腹部,把最耐打的脊背露给他们,旁人每在他背上踹上一脚,这人就抖上一下。季怀真心不在焉地看着,心中想的却是方才一门之隔外,陆晖对自己的评价。
“睚眦必报,党同伐异……”他嗤之以鼻地笑了声,喃喃自语道,“我就非得找个机会,叫他看看什么叫睚眦必报,又什么叫党同伐异。”
手腕上盘着的小青蛇似感受到主人的不悦,也跟着躁动起来,顺着季怀真撑伞的手缠在伞柄上,抬起半个蛇身,拿冰冷的鳞片亲昵地蹭着季怀真的脸。
此时那夷戎人已被打得没了动静,死狗一般赖在地上。
侍从去而复返,满脸不忿,活似受了羞辱,揣摩着季怀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告状道:“大人,这群鹰狗,嘴里又不干不净的,放着正经差事不做,凑在一处说咱们的坏话,说咱们这种人,就该干些洒扫伺候人的活儿,说咱们下头没东西,就心思不正,不男不女!”
“咱们?”季怀真看过来。
小侍从尚不觉大祸临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猛然间抬头,见季怀真正盯着自己,嘴角虽是个笑的模样,眼神却冷的恨,腕间小蛇游动,看得他登时冷汗起了一身,嚅嗫道:“大人……”
一片令人提心吊胆的沉默后,季怀真才幽幽开口:“你怕什么,可不就是咱们?”
他收回视线,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