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世界之隙

离开玉石市场，顾雪松打车回到下榻的酒店。

她迅速上楼，迅速开门，用背部将门撞死，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太刺激了。

身体里躁动的激素到现在还没有平复。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一切实在太刺激了。

后腰有东西膈得生疼，她摸上去，从枪套里抽出那把GLK-19，拿在手上把玩。

这把枪今天吓住了两个人，可它里面其实没装子弹。

顾雪松着迷地盯着枪看了好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她拆下弹夹，取出一盒弹药，撕掉包装，开始往弹夹里装填子弹。

一颗、两颗……十五颗。

沉甸甸的铁疙瘩拿在手上，她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喜欢枪，它实在能给人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只要掌握了它，就能主宰旁人的命运。

这种拨弄命运的感觉，这种一句话就能改变一段人生的感觉……还有看到李三伏惊喜若狂、谢春秋小心翼翼、陈竞惶恐不安时，随之而生的欣快感，简直让人上瘾。

若按照原定的命运，李三伏现在在过父亲的头七，谢春秋可能被父母拎回了老家，陈竞依然汲汲营营地求索，只盼听到只言片语关于妹妹的消息。

可是现在，她们的人生都被改变了。

被一种无形的命运，随手塑造、拿捏。

未来也将会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拜倒在命运座下，奉上汗水、自由与虔诚，只求换得一个悲悯的垂眸。

顾雪松把枪别回后腰枪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她订的酒店在东四特区唯一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城。

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如同蝼蚁般在城市里铺开，疲于奔命。

所有人生逆袭、一夜暴富、阶级跃升、无病无灾的梦想，从这样的高度看来，都不过是一群玩具小人的发条。

可是顾雪松保证，她将不吝做一个慷慨的人。

她会站在高处，赐予他们权势、健康、财富、力量；赐予他们真理、救赎、价值、超越。

接受他们的跪拜与朝圣。

-

两天后，在app的交易界面，春秋和三伏的黄金兑换进度即将抵达上限。

春秋：搬完这几箱，就能把最后一克黄金换出来了。@三伏，给你的货都备齐了，今晚上线交货吧。

春秋：@凛冬，进度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凛冬：截图.jpg

春秋：震惊.jpg

春秋：你什么时候干完的？我一直在线上，怎么没看见你？

不知是谁起的头，她们开始把“进入「边界」”称为“登陆”或“上线”。

凛冬：我是夜猫子作息，你没见过也正常。

凛冬：我也还差最后一点货，马上上线。

三伏：我来啦！！！好秋秋！抱住亲一口！谢谢你帮我备货！

春秋：咦——.jpg

三伏：叼玫瑰花.jpg

顾雪松进入「边界交易所」时，李三伏和谢春秋都已经在里面了，两个人正在吭哧吭哧地交货。

随着最后一箱货物提交完毕，兑换出的金豆被拿走，墙面如同涟漪般抹平。

两名人偶交易员对视一眼。

它们的身体一如往常退回墙面，然而这一次，在他们站立的原地，居然留下了两道淡白色的光影。

终于，这两名交易员展现出了新的行为模式，它们开始向前行走。

谢春秋恰好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急忙闪开，可终究慢了一步，她的手臂与一名交易员交错掠过。

□□与光影重叠的边缘，折射出流光溢彩的晕影。

谢春秋摸着手臂，李三伏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像被电了一下……”她抬头，看向交易员的背影。它们身后拖着淡淡的光迹。

她不知道，电了她一下的其实是肉眼看不见的纳米警卫。

顾雪松规定，人们与「边界」中由全息投影生成的“npc”接触时，都要被纳米警卫照着接触部位来这么一下。

这是为了赋予npc“存在感”。

两名交易员站在房间对侧的墙边，微微欠身：“恭喜三位达成「开门」条件。任务系统已开启，「门」已敞开。”

话音落下，对面的墙上浮现出一扇光门。

光门内部一片虚无，不知通向何处。外周不断长出冰棱，散射出一片片晶莹彩光。

“什么意思？”李三伏还没问完，只见交易员的身影渐渐消失。

“喂，别走啊——”她伸手去捞，只得到了被静电电到的触感。

顾雪松挥手打开全息面板，在上面划了几下。

“你们看，多了一个任务界面。”

闻言，两人也打开自己的面板，果然看到，在【交易】【论坛】【消息】【我的】之外，多了一个【任务】。

【成长任务-开门-已完成】

【成长任务-世界之隙-进行中】

「边界」里存在许多扇门，有的门通向危险，有的门通向机遇，也有的门通向无限与不朽。

请打开你面前的门，奔跑穿越世界之隙，向基金会证明，你已具备直面挑战、踏平万难的勇气。

任务奖励：职业晋升

三个人都接到了同样的任务。

关掉面板，她们面面相觑。

谢春秋只感觉匪夷所思：“你们说，这个「边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发给我们这些交易和任务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用了“存在”这个词，因为她下意识就不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会是人类。

李三伏道：“我听交易员提起过「会长大人」，似乎是这里的主宰者。不过我也只是听过一个名字，并不知道「会长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谢春秋深呼吸：“这里，我是说基金会，好像对我们每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实在难以想象，要有怎样的伟力才能开辟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的存在——基金会和「边界」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为什么会进来呢？”

“想这么多也没用。”李三伏干脆道，“进门看看，说不定就知道了。”

“……现在吗？”谢春秋有点犹豫，“可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要不再多做做准备？”

李三伏道：“我觉得如果一味只做准备，就永远不会有准备好的一天。不过也行，我先进去给你们探探路，万一真有危险呢？”

“一起去吧。”顾雪松摇头道，“三个人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主要这门后的布置全都是为了装逼而设计的，启动一次得花不少能量点，她肉疼。

两人一起看向谢春秋，后者又打开任务面板，仔细审了一遍题。

“……行，一起进去。”她下定决心。

迎着两人的目光，她解释道：“根据我看小说的经验，这种任务一般都比较抠字眼，你们看任务最后一行描述，我们要证明自己具备‘直面挑战、踏平万难’的‘勇气’，按照套路，这关应该不难，通关的诀窍就是勇气。”

顾雪松眨眨眼，恍然大悟：“哦，原来还有这种设定。”

于是，李三伏走在最前，谢春秋在中间，顾雪松断后，三人一起进入了光门。

门后是一块冷白色的地面平台。

前后、上下、左右皆空无一物，空间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三伏和谢春秋回头，身后的光门并没有消失，看来随时都可以出去，她们稍微安心了一些。

下一瞬，三人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

无数细密的银线自地板深处浮现，像活物一般迅速游走、拼接、抬升。

平台边缘无声开裂，一块块地面如积木般重组、翻折、升起，转眼之间，在她们前方搭出一条狭长的高空廊桥。

那桥笔直伸入黑暗，宽不过两米，两侧没有扶栏，桥面半透明，桥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深渊般的空洞。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平缓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挑战已开启，请继续向前，穿越世界之隙。若选择放弃，将扣除十点贡献值，当前贡献值为零，扣除后为负值，请慎重选择。”

谢春秋下意识看了眼脚下，后背一麻：“这也太恐怖了……”

李三伏嘴硬道：“还好吧，不就是玻璃栈道……我去！”

她话还没说完，前方桥面便轰然向外展开，像一柄被甩出去的长刃，桥身两侧刷地亮起无数流光。

黑暗被撕开，一座悬在云海之上的超凡都市扑面而来——

无数高塔从下方升起，塔尖穿入云层，环形轨道缠绕在城市外侧，列车从空中呼啸而过。

两人被这壮观景象震得目瞪口呆，没注意到身后的栈桥已经开始崩塌。

顾雪松大声吼道：“跑！”

她向前跃起，在栈道崩塌前跳上了列车顶棚，然而李三伏和谢春秋都没反应过来，随着崩塌的栈桥掉了下去。

在两人的尖叫声中，周围一切分崩离析，她们的双脚重新落地，又回到了最初的平台上。

谢春秋腿一软，差点没平地摔。她缓缓蹲下，扶住地面，失神道：“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李三伏也是惊魂未定，拍着胸口看向顾雪松：“你不害怕吗？”

“我刚才跳过去了，而且我天生不恐高。”顾雪松说。

“大佬！”李三伏拼命朝她竖大拇指，“冬姐！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您有大佬气质！”

顾雪松等她们两人缓过来，伸手扶起谢春秋，“但我们都还活着，对吧？我觉得这个任务并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就像你说的，通关的诀窍是勇气。”

“可是……可是这明显是个跑酷类的任务吧？”李三伏想到刚刚看到的景象，“那应该很考验技巧的。”

“既然不会死也摔不疼，技巧慢慢练就行。”

其实根本不考验技巧。这两人把此地脑补成了某种“无限流关卡”，然而，这一切压根儿只是「会长大人」用来装逼的而已。

顾雪松没再多说，“继续吗？”

两人咬牙，“继续！”

第二次尝试，依然失败。

三次，三个人都成功跳上了列车。

列车在身后崩解，她们不得不快速奔跑。

所行之处，巨大的光幕广告悬挂在天际，霓虹在空中层层叠叠地闪烁，成群的飞行器拖曳着流光，从她们头顶上方掠过。

列车直直冲向城市的天际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撞上那些摩天高楼。

后方一截截坍缩消失，她们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拼命往前。

迎面另一条空中列车呼啸而来，擦着她们的一侧掠过，强烈的风压将三人身体掀起，卷上高空。

又一次，她们回到了起点。

这回连顾雪松也拍了拍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