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虚实
秦襄心头忽然重重跳了下,老实巴交地翻身下马,没过一会儿,玄旗卫的人便围了上来。
紫苏骑在马上看着她,眼神冷冰冰的。
秦襄颓然坐在石头上,可怜兮兮地拎着马绳,半晌说不出话来。
紫苏道:“带走。”
去哪自是不必多说。
半个时辰后,秦襄站在一辆马车前,敏锐地嗅到危险气息,深吸了一口气,做足准备,才掀开帘子进去。
马车里,果不其然,空气恍如凝滞。
周围安静极了,梁序白那张脸冷得如同山巅积雪,道:“坐过来。”
秦襄打了个寒颤,犹豫半晌。
她自小长在天阙阁,只逢年过节才回东都,到义父家中小住几日。
大半光阴,皆是随师父容环生一同度过。
容环生待她素来纵容,不加拘束,是以她性子爽朗跳脱,最厌繁文缛节。
十六岁之前,她一心想着,日后或是投效军营,或是挎剑远游,四海为家。
《礼记・内则》这般典籍,她从未读过。寻常人家女子,十岁便闭门从女师受教,及笄之前,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样样都要修习。可容环生只要求她:不困俗议,不负此心。
直到那日,义父密信送至阁中,命她回到东都,暗中护持太子。
临行那一日,她忙着收拾行囊,包袱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村口老婆婆送的鸡蛋一并裹进去,甚至还有后院养得鸡也被她杀了一只带上。
窝头、饼子杂七杂八装了一大堆,唯恐路上被饿死。
容环生在一旁看她,先是反复叮嘱,帝王家最是无情,万万不可生出旁的心思,可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许是知道自己想多了,改口道:“莫要旁人给一颗糖,便叫人哄了去。”
临别之时,师父赠她一柄长剑,名唤云舒。
取的正是那句: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秦襄拍着胸脯保证,说待诸事了结,必定回来看她。
可一入东都,往日那般无拘无束、猫嫌狗厌的快活日子,便到头了。
她要隐去身份,入东宫做侍婢。
东宫是什么地方?华而缚人,她哪里受得住?管规矩的老嬷嬷连开怀一笑都不许。
果然,不出三日,她便和老嬷嬷起了争执,不仅把人气病了,慌乱之间,竟失手伤了太子的手。
弄伤太子这种事,属于惊扰储君、伤了国本,乃是重罪。若是旁人看来像有意为之,能按谋刺问罪,牵连亲族。
接着,东宫上下一轮大清洗,贴身伺候的宫女、内侍、护卫,追责连坐。惊动朝堂,御史会上奏,皇帝会过问,甚至怀疑是派系暗算。
义父知晓后,二人一同跪在殿中请罪。
好在太子殿下性子和善,并未降罪,只嘱她好生学规矩,不然落人口实,便是他也护她不住。
回去之后,义父为戒她莽撞,罚了她十板,这才把她送回东宫。
秦襄回去,见梁序白一如往日,独坐书案前批阅奏章。
当夜,太子同她闲谈,说知晓大将军的苦心,也是万般无奈,委屈了她。待朝堂风波稍定,便放她离去。往后,规矩由他亲自教。
那时候秦襄只觉得,这位太子竟和老师一样温和,跟在他身侧,莫名觉得心安。
不过,规矩还是很烦就是了。
譬如这一条,太子是尊者,坐左侧主位,女子同乘,只能坐右侧,能与太子同席而坐的,唯有太子妃。
她坐在旁边就是不合规矩,若是被人看见,又要被指指点点,将她训斥一番,参她的折子也是一本接一本。
想到这,秦襄是想坐到一旁的,可她又不是之前的身份,还守那狗屁规矩做什么?
更何况,太子白衣宽袍广袖都不嫌她一身灰尘,邀请了她。
秦襄挨着他坐了上去,瞧见了一只瑞兽香炉,燃着安神香,气息淡而幽微。
可秦襄才一落座,便觉四肢渐渐发软,头脑昏沉。她心里明明警铃大作,想要强撑清醒,意识却如坠软云,一点点往下沉。反观梁序白,分明在此静坐许久,神色沉静如常。
这安神香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梁序白眸色幽深,像藏着钩子,问她:“为何要逃?”
秦襄抿了抿唇,似是斟酌了片刻,低声道:“殿下,真的想知道?”
梁序白打量她的神色,指节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扣着书几。
“殿下,我就是太想进步了,我听大家说,公主府已经封了,然后我就看见公主在路上,想把人带回来,孝敬您……”秦襄神色一顿,越说越心虚。
梁序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秦襄以为他是太累了,在休憩,结果又睁开眼睛。熄灭了手边的蜡烛,脸隐在阴影中,叫人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马车陷入黑暗,在这种狭小又密闭的空间,太子殿下加重的呼吸声都能听到,还有清冷的龙涎香,带着致命又迷人的气息。
秦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身子悄悄往侧边挪了挪,后背抵在车壁。
梁序白冷声道:“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秦襄注意到自称变了,一抬头,视线正撞上他,“……那不,确实有点可怕了。”
两个人视线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汇。
梁序白伸手勾起的她的下巴摩挲,屈指蹭了蹭她的嘴唇,“事不过三,我给过你机会了。”
眼神如同蛰伏许久的猛兽盯住猎物,只是这样静静看着,那份克制之下的掠夺感,反倒更教人窒息。猛兽不急于下口,只是先困住,看着猎物无路可逃。
马车里陡然间热了,秦襄却感觉身上是冷的,手也是冷的。
她心头跳了跳,身子一歪。
梁序白已然俯下身凑近她的面孔,温热湿润的气息拂在脸上,吐息热又危险。
秦襄唔了一声,眼睫毛颤动,就这么迷迷瞪瞪地望着他:“殿下?”
梁序白:“现在什么都晚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秦襄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的脸透着股子不健康的白,唇色也是极淡的。
忽然之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漫上来。
秦襄目光往下一落,心口一紧。
梁序白胸口衣襟下,正有鲜血渗出来,滴落在她的裙衫上。
秦襄心都如同被什么刺了一下。
“殿下!”她失声轻呼,慌忙用手捂住,可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顺着她指缝漫开,沿着手臂一路往下淌,温热黏腻。
梁序白好似浑然不觉身上的伤,微微倾身,如云似的黑发散了下来,将她困在车壁与自己之间。
狭小的车厢本就无处可退,被他结结实实地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