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活到头

手掌之中躺着个约莫半掌大的布制玩偶。

玩偶一头栗色短发，打理得当，碎布发下是一双圆溜溜的黑纽扣，穿着黑西装，蹬着小皮鞋，打着一条鲜亮惹眼的红领带，高高挺起的胸脯之上甚至还带着专门缝制的铭牌。

手指合拢，原本干干净净的一小只玩偶的脸颊被手指挟了挟，勒出一段圆胖的弧度。

柔软的棉花身躯内，能隐约感知到纸张被揉叠后的沙沙声。

探究的目光看向手机屏幕上，手机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使用布偶的视频。

男人拿起配套送来的金属长钉，瞥了眼眼前紧迫跳动的数字。

随着视频里那只小锤，熟练且毫不犹豫地将长钉钉进布偶体内的敲击声响起。

男人一同落下了锤。

——时序猛然睁开了双目。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时序发现自己正躺在某处狭窄的缝隙之中。

在这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他忍不住抬起手臂，隐约察觉到自己汗毛倒竖。

时序今天的任务很艰巨。

毕竟，他是来无限副本找死的。

6202年的第一天。

一直不相信小时候相面结果的时序，终于相信了那个神婆婆说的判言。

左耳生三痣的他，确实强运。

毕竟没有谁，能够在踩中西瓜皮从十楼栏杆翻下去，接连砸中三个顶棚，最后落在路过的垃圾车上，而垃圾袋里装得竟然全是旧衣服，仅仅只是眉骨微挫，然后还没高兴几秒，就又被路过的钢筋穿过身体，最后在垃圾车驶离事故发生点，自己却还平安无事地站在马路边，吃了一口飞灰后，还不信他真的拥有强运。

这短短几十秒发生的事情，令时序只是叙述就差点力竭。

更遑论他还亲身经历了一切，亲眼目睹自己在生死边缘横跳后，又被几条钢筋戳穿身体，最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路边，甚至还淡然地围观了一下惊慌失措的工人在垃圾堆里翻出钢筋时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当时，时序看着那被戳穿的缩小版时序玩偶，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我去！

钢筋短短一穿，穿破了时序二十几年的价值观。

从下班路上回家的路途，他前后中了三次死神的召唤，最后在家里泡澡的时候，甚至还感受到了一次电刑。

郁闷的他重新坐回浴室的板凳上，看着浴缸里随波逐流的小时序，那一刻好像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这个城市的死亡率总是那么高。

为什么班偶尔上着上着，同事就没了。

当时的时序只当同事们全体跳槽，忘了他这个新人，悲伤之余，又想到公司就那么多同事，那么多同事不打一声招呼就在同一时间走了，显然这个公司有不为人知的坑，于是时序连夜提桶跑路。

现在回想一下，死神一波小连招不仅带走了同事，公司估计也跟着一起殉情了。

唏嘘不已的时序湿着头，捏着毛巾，皱紧眉头，还没想好有了这项特殊优势后，自己该向哪个方向求职的时候，门铃响了。

来人的声音亲切又自然：“您好，□□的。”

时序：！！！

于是，时序当即接过带编制的offer。

接过offer的一瞬间，他想，他将面对各种恐怖的灾难，见识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宏大，在逆境之中死里逃生，与自己的同事经历生离死别，大喊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跪地痛哭，然后要在悲痛之中擦干眼泪，重新为了人类而出发，最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决定世界命运的动作……

维生素C的泡腾片丢进玻璃水杯里腾一声冒出噼里啪啦的气泡。

时序坐在办公桌前，无所事事，掰着手指，终于数明白了自己部门到底有几个人。

包括他，他领导蒋女士，他唯一一个同事王先生在内，整个异策科，全名异能对策科的部门，仅仅就只有三个人，而这三个人里，只有时序一个人是异能者。

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现在是整个部门的核心呢？

啊？他吗？

这，他吗？

时序也曾焦虑地咨询到自己唯一的同事老王。

老王只道，时序的异能受到了某种存在影响才觉醒，他异能觉醒的信号，而毫无疑问地，精准地被他的仪器所捕获。

时序好奇道：“所以……某种影响指……等等，这和我问的问题有关系吗？”

同事老王像是所有科学家那样，认真道：“对，某种影响。”

时序：“？”

时序继续发问：“所以某种影响具体是指什么影响？就像有些小说里写的那样，比如异能潮汐影响，或者是灵气复苏影响……嗯……是什么影响？”

“或许是异能潮汐影响，”老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或许是灵气复苏影响，对，是某种影响。”

时序：“所以是什么影响？”

老王真诚回答：“显而易见，某种影响，相信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动用各种手段帮助你理解它的，你清楚的小时，你可是开启异策科的启明星，是一个光辉的开始，小时，所有我能帮的一定帮。”

时序：。

老王熟练地朝时序回答了一个“or”。

在跑了蒋女士办公室十次，一次都没有逮住这位日理万机，仅兼任异策科科长的领导之后，时序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蒋女士虽然是异策科老领导，但是兼职。

老王虽然摆烂科员，但早就出了成果。

时序虽然是个成果，但是个成果。

不好，他的编制！

就说没经历千军万马独木桥的馅饼不是个好馅饼，早晚会像天降而来的时候离他而去。

时序懊恼。

时序痛定思痛。

时序重新振作。

于是，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部门办公的蒋女士继初见后终于再次瞧见了部门中的吉祥物，吉祥物时序高谈阔论，大谈特谈自己的招聘项目。

而时候选人的口号是“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人才”！

结合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异能者，「替死鬼」异能的优势，提出了以他这只“替死鬼”为核心的偷人……啊不，人才引进计划。

略去所有闲话套话，简而言之，时序要试验从「外部」引入高端人才，至于这个「外部」是有多外，指部门之外，编制之外，还是世界之外，或者是特指无限空间之内……

总之，这个“外”字包罗万象，就说是不是外吧。

异策科这个部门能够作为一个试验中转点，检测「外部」人才的可靠性之余，也能从他们手中获取更多的信息，应对可能存在的所有风险。

蒋女士缓缓挑了挑眉头，面对着揣揣不安的年轻人，仿若认可般地点头：“我想我能够给到你不错的支持。”

与老王提供“他所能提供帮助之外的一切帮助”不同，蒋女士为这个大胆创新的计划，在自己负责部门之一的「无限任务者部门」中为他批下了足足十积分的预算。

于是，在兼职帮忙主要是过来看热闹的任务者帮助下，时序鬼鬼祟祟地钻了无限空间的网络漏洞，在面向无限空间所有任务者的论坛里，推出了一款UI极其简陋的偷人，不，「招聘APP」，呸，「死遁APP」。

时序瞄准的是那些，想要脱离无限副本的任务者，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的下一个副本，发动能力，替他们去死，蒙骗过系统。

而工作要点有一个，就是在「假装自己努力想活的过程之中，一不小心嘎巴死掉」，时序将其总结为“欲拒还迎”。

只要像是过年收红包那样就行，假装不要，但收入囊中。

在无限副本里活着，困难到连呼吸都要缴费。

可在无限副本里找死，这不是手到那个擒来？

时序自信满满。

优势在他！

【副本匹配中……】

【玩家载入中……】

【叮——】

【玩家您好。】

【系统很高兴为您服务，希望您能够在副本之中度过一段愉快的旅程。】

高岸很不高兴听见这鬼话。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砍断了冲到自己面前的黑藤蔓。

高岸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副本A-12341245: 彗星降临之夜】

【玩家人数：5 人】

【副本任务：成功脱离副本。】

无数条粗长的藤蔓在虚空之中垂下摇动，如同舞动的黑曼巴，恰逢此刻，一条藤蔓霎时朝跑动的高岸针刺而来。

手中的砍刀擦过藤蔓，划出一道乍破的火花，高岸侧脸，嗅见一阵古怪的焦糊味。

藤蔓很长，表面却绝不光滑，高岸能够清晰且细腻入微地观察到藤蔓上脆裂的肌肤，正密密麻麻地翘开了边，伴随着锋利的刀刃擦滑而过，如灰尘般从主枝飞溅，高岸下意识闭眼往后退去——

霎时，无数藤蔓拥挤向前。

“砰——”

巨大的撞击声轰鸣。

一只高速转动的球型物体冲击向前，径直穿透藤蔓中心，锤开了高岸周身的触只。

高岸借此时机急急往后退避，退至了同伴身旁。

在他脱离了某个范围之后，追击的藤蔓忌惮般如潮水般回退，重新温顺起来，并未越过墙缝分毫。

高岸注视着那个墙缝缺口，抿了抿唇。

他低头，看向身旁正喘着粗气的年轻男人。

陆任加半蹲在原地，脸上的青筋直暴，左手僵直，手指弯曲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