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鹿鹿是被满城"脸子"转动的"吱呀"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她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往下看——街上的铺子,正一家一家,卸下门板。那些挂在檐下的木脸,在晨风里,晃着,木轴磨得久了,发出一种软软的、绵长的响,像是整座城,在打哈欠。
她没急着下楼。她摸着贴身那张银片,指腹,在那印记上,描了描。
这印记,到底,跟她什么关系?
她在这城里,会不会,有人认得它?
鹿鹿把那银片,重新贴身收好,出了门。
楼下,客栈的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住店的客人,正就着热粥,喝得稀里呼噜。他们也戴着半张"脸子",喝粥的时候,把脸子往上一掀,露出眉眼,就着碗沿,吸溜一口;放下,又盖回去。
鹿鹿在角落,拣了个空位,坐下。老板娘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她面前,又看了她一眼——隔着那半张木脸,那眼神,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吃吧。"老板娘说,"山里来的人,走这么远,饿不得。"
鹿鹿道了声谢,低头喝粥。粥是白粥,配了一碟酸萝卜、一碟炸得焦黄的小鱼。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留心堂屋里那几个客人的话。
"……今年,又快到'开脸'的日子了吧?"
"嗯。算算,没几天了。"
"这一回,不知道,能不能……那日子一到,谁都躲不过。"
"躲什么。那日子,是咱这城里的正日子。老祖宗定下的,到了那天,人人都得——"
那客人说到这里,忽然,像是觉察到什么,住了口。他隔着木脸,朝鹿鹿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喝粥,不说了。
鹿鹿没有抬头。她听着那两个字——"开脸"——在舌头上,滚了滚,悄悄,咽了下去。
又是"日子"。
跟老杨说的那个"那日子",是不是,同一个?
她记得老杨说过——那批"脸子",得赶在"那日子"之前,送出去。而这座满城戴脸的老城,也在等一个"日子",叫"开脸"。
这两个日子,会撞在一起吗?
鹿鹿把粥喝完,搁下碗。起身的时候,她眼角,瞥见柜台边,靠着一张旧"脸子"——不知是谁随手搁在那儿的,半张,木头都包了浆。她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
那张旧"脸子"的背面,在灯光里,像是,有一个极浅的印。
鹿鹿心里,一跳。她想再看仔细,老板娘已经先一步,把那"脸子",拿起来,随手,塞进了柜台底下。
"走吧。"老板娘头也不抬,"看什么,又不卖你。"
鹿鹿收回目光,心里,却把那一眼,记了下来。
出了客栈,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老城的街,比昨晚,热闹了些。两边的铺子,卖"脸子"的居多——木的、纸的、皮的,一张一张,排开在门板上。有整张的,也有只遮眉眼的半张。有个铺子里,一个戴脸的老匠人,正低着头,拿一把小刀,给一张半成品"脸子",描眉。
鹿鹿在那铺子前,站了一会儿。
她看那老匠人,下刀极稳,一刀,就是一道眉,不偏不倚。那手艺,叫她想起周官村的老满,想起安顺的老杨。
她忍不住,开口问:"老师傅,您这脸子,是城里的师傅自己雕的?"
老匠人头也不抬,手里刀不停:"有城里的,也有外头的。你要买,看上的,拿走。"
"我不是买。"鹿鹿说,"我是想问——您这儿,有没有那种,背面刻着记号的'脸子'?"
老匠人的刀,顿住了。
他抬起眼——隔着那半张木脸,看着鹿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背面刻字的,那不是卖的。是给人'认主'的。"
"认主……"鹿鹿心里,一动,"您见过那种'认主'的印?"
老匠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去描那道眉。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姑娘,你是来找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的?"
鹿鹿一愣。
这话,跟梦里那个声音问过她的那句——"你为了找人,要去东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找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张脸?"——几乎,是同一个问法。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我……"她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来找一张脸。"
老匠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放下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木头,翻过来,递给她: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鹿鹿接过那块木头,手,猛地,僵了一下。
那块旧木头上,刻着一个印记——缠枝、蝴蝶、云头,正中间,一个认主的印。
跟她那张银片上的,一模一样。
跟她描在纸上、跟了它一路的那个印,一模一样。
"这……"鹿鹿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印,您这儿,怎么会有?"
"我雕的。"老匠人说,"我年轻那会儿,跟师父学过这个印。师父说,这是老'脸子'认主的记号,会画的师傅,断了好几代了。我这是,照着师父留下的老样子,学的。"
"那您师父……"鹿鹿追问,"是从哪儿,学来的?"
老匠人没有立刻答。他摩挲着那块旧木头,像是摩挲着一件,旧得发黄的事。
"我师父,"他说,"是四十多年前,一个打北边来的老匠,教的。那老匠,在城里住了大半年,教完了这印,就走了。临走前,他跟我师父说,这印,认主。往后,谁带着这个印来,谁,就是这'脸子'线上一环。"
"他说,那印要是落在银片上,那就不是匠人的东西了——那是,认了主家的印。"
鹿鹿攥着那块木头的手,指节,白了。
"主家?"
老匠人抬起眼,看着她,说:
"姑娘,你身上,是不是也带着,这样一个印?"
鹿鹿没有回答。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压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些哑。
"我猜的。"老匠人说,"这城里,来买'脸子'的,我不奇怪。可你这一进门,眼睛不往'脸子'上看,专盯着我手里那把刀看——你就是奔着这印来的。"
"你身上要是没带印,你也不会,费这么大力气,摸到我这儿来。"
鹿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有一张银片。上头,就刻着这个印。"
老匠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你要是带着那个印来的,那你,不是来买'脸子'的。你是,被人引来的。"
"被谁引来的?"鹿鹿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匠人摇摇头,"我只知道,这城里,这些年来,凡是带着那个印来的外乡人,都是奔着同一件事来的。'那日子',要到了。"
"那日子……"鹿鹿低声,念了一遍,"到底,是哪一天?"
"快了。"老匠人说,"就这几天了。到了那天,这满城的人,都得摘下'脸子',站到城门那块没字的老匾底下,把脸,亮出来。老祖宗说,那是'开脸'——把这一整年,戴在脸上的那张脸,还回去。"
"还回去?"鹿鹿没懂,"还给谁?"
老匠人没答。
他低下头,又开始,描那道眉。
"你今晚,要是睡不着,就再去城门那块老匾底下,看看。"他头也不抬,说,"看看,这满城的人,都在等什么。"
鹿鹿攥着那块木头,出了铺子。
她站在街心,把那印,在心里,又描了一遍。
老匠人说,"那日子"到了,满城人都要摘脸,站到老匾下。
老杨说,那批"脸子",要赶在"那日子"之前,送出去。
吴伯说,那"主家",在等一批"脸子",急得很。
老匠人说,那印要是落在银片上,就是"认了主家的印"。
——她的银片上,就有这个印。
她,是"主家"那线上的人?
鹿鹿站在日头底下,后背,却透出一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凉。
她一个人,站在这满城戴脸的老城里。而她身上,就带着那张,刻着认主印的银片。
——她是不是,也成了那线上,等着被"收"的一个?
鹿鹿没有回客栈。
她顺着街,又走了很久。她发现,这城里的"脸子",花样很多,可论做工,没有一张,比得过刚才老匠人铺里,那块木头上画的印——那笔画极老,跟老杨木脸上的、吴伯面具上的、她银片上的,是一个路数。
她还看见,晌午过后,有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从城西那条路,进了城。赶车的,是个戴脸的精瘦男人。车板上,摞着一捆一捆、用麻布包着的长条——那形状,她太熟了。
是"脸子"。
一车,刚从城外收进来的"脸子"。
那马车,没有停,一路,朝着城中心,驶去。
鹿鹿心头一动,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门楣很高的青砖宅子前,停了下来。那宅子,大门紧闭,门楣上,也挂着一串"脸子",在风里,晃晃悠悠。赶车人跳下来,敲了敲侧门,不一会儿,有人从里头,开了一条缝,把那几捆"脸子",一捆一捆,卸了进去。
鹿鹿躲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看不见里头是什么样,只看见,那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
她没敢靠近,只把那条巷子、那座宅子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那座宅子,立在老城正中,像是一口,吞了不知道多少张脸的黑井。
傍晚的时候,鹿鹿回了客栈。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就着一盏灯,整理账本。见她回来,抬起头,隔着木脸,问了一句:
"逛了一天,逛出什么来了?"
鹿鹿在她面前,坐下。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老板娘。今晚,城里的人,是不是,都要去城门那块老匾底下,摘脸?"
老板娘手里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鹿鹿很久,久到鹿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末了,老板娘才放下笔,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才来一天,就摸到这儿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
"可我要劝你一句——今晚的'开脸',你,别去看。"
"为什么?"鹿鹿问。
"看了,你就忘不掉了。"老板娘说,"这满城的人,摘了脸,站到那老匾底下——你数得清,那底下,有几张脸,是你认识的?又有几张,是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
鹿鹿心里,一凛。
"可你越拦我,"她说,"我越想看。"
老板娘叹了口气。
"行。那你记住一句话——"她说着,隔着那半张木脸,定定地,看着鹿鹿,"今晚去老匾下,摘脸的,不光是这城里的人。还有一个人,是专程,来找你的。"
鹿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找我?"
"嗯。"老板娘说,"那人,是头一回,在这城里,看见你这种,光着脸的、带着那个印的姑娘。他说,他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是谁?"鹿鹿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板娘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又去翻那本账本。
"到时候,"她说,"你自己,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板娘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上一个,带着这个印、光着脸进这城的外乡人,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她也是山里头来的,也是一个人。后来,她就再没出过城。"
鹿鹿心里,一紧。
"她……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谁知道呢。"老板娘说,"有人说,她成了这城里的'脸'。有人说,她是摘了脸,就没再戴回去。反正,自那以后,这城里,就再没见过第二个,光着脸的姑娘——直到你来。"
鹿鹿攥紧了手里的粥碗。
她想再问,老板娘却摆了摆手,不再说了。
鹿鹿没再问。她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粥,喝了一口。
"上一个,光着脸的姑娘……"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她知道,那个姑娘,大概,也跟她一样,是被谁,引到这城里来的。
也是揣着一身,解不开的谜,来的。
她放下碗,起身。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倒,忽然,松了一些。
——既然她不是头一个,那这条路,总有人,走过。她不是一个人,在走黑路。
夜色,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老城的街,渐渐,安静了。可那股安静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绷着的劲儿——像是整座城,都在等着什么。
鹿鹿回了屋。她把那个装着银片的包,重新背好,把 kirara 从腕上,轻轻,拢到肩上。白蛇冰凉的身子,贴着她的脖颈,像一小段,清醒的凉。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下一阵一阵,走过街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