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1
萧公子真的很好很好,怎么能怪他?
只怪刺客很辣,世事无常。
本以为会一直担心徐嬷嬷回陆家进谗言,她日子不好过,没想到,徐嬷嬷竟然死了。
虞绣莺没觉得高兴,被噩耗震得发懵。
猝不及防,脑中一片茫然。
曾朝夕相伴过一阵,竟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徐嬷嬷欺负过她,但她真的没想过徐嬷嬷会死。
“我想去看看徐嬷嬷,送她一程。”虞绣莺轻咬唇瓣,努力克制因恐惧带来的颤抖,“总要替她换身干净衣裳。”
谈不上多不舍,她想略尽绵力,心里能踏实些。
隔壁厢房,苏木已将刺客的尸身挪走,屋子里一大片水迹,应是刚清洗过血污。
床帐上血迹溅散,灼得人眼睛又红又痛。
徐嬷嬷倒在离床榻不远的地砖上,未及挪动,殷红的血自她身下蔓延,沿着砖缝汩汩流淌。
猩红刺目的血,晕黄令人恍惚的光,黑森森仿佛能把人吸进地狱的地,幢幢如魅影直扑她眼帘。
“啊。”虞绣莺吓得小脸煞白,惊呼出声。
“别看。”一只宽掌扣在她肩头,利落地将她身子转过来,坚定揽入怀中。
他低声安抚:“若难受得紧,想哭便哭,我会另外安排人替徐嬷嬷入殓、安葬。”
根本没留意到是否于礼不合,脑中不断回闪着徐嬷嬷悲惨的死状,她双腿发软,快撑不住了。
虞绣莺克制着,哭得很小声,楚楚可怜,似一碰即碎的琉璃。
幸亏萧公子及时赶到,救下她。
否则,此刻躺在地砖上,触目惊心的尸体,也会有她一个。
她便再也没机会见到陆简,势必辜负爹娘临终前的期许。
萧公子的话带着抚愈人心的力量,熟悉的清雅之气萦绕鼻尖,独属于成年男子的浩然热意霸道驱散她身心的冰寒。
虞绣莺手足回暖,身子颤抖的频率渐歇,身心重新被理智接管。
或许突经变故,人会变得格外脆弱。
从前爹娘辞世时,她明知无依无靠,唯有独自苦撑。
这会子,她突然好希望来接她,待她好,给她片刻依靠的人是陆简,是她可以名正言顺依靠的人。
若是陆简,她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抱住他,在他怀抱中放心哭诉心中恐惧。
短暂的失态后,虞绣莺退出那不属于她的臂弯,屈膝施礼:“多谢萧公子。”
她素来坚强,没事的。
哪知,起身时,身形倏而摇晃,身子竟软软往下跌去。
睁开眼,天光已洒入窗棂。
厢房陈设有变,帐幔也换成了更温润内敛的雨过天青色软纱,虞绣莺思绪卡壳。
这是萧公子的内室?!
念头一冒,带起她心口阵阵惊雷。
“醒了?”萧公子手捧一碗汤药,坐到床边,“你昨夜受惊过度,有些发热,大夫开了安神汤药。趁热喝,会好受些。”
听到汤匙轻触到碗壁的清亮脆响,虞绣莺迅速回神,将药碗接过来。
公子广袖织金,缓垂床畔,姿仪雍容俊雅,矜贵谦和,皎如明月。
她算什么,怎敢让萧公子亲手侍奉汤药?
他出身高门,恐怕此生除了自家长辈,还不曾侍奉过谁。
微烫的汤药入口,熨帖着寒凉的脾胃,虞绣莺脑子转过弯来。
原本的那间厢房遍染血腥,一时自然不能再住。
她拥着的被褥上,并无萧公子的气息,显然并非他起居的那间。
她着实是吓坏了脑子,竟以为……
萧公子虽洒脱,不拘小节,却素来恭谨守礼,未有丝毫越矩。
若论家风教养,她望尘莫及。
汤药饮毕,他接过碗,虞绣莺瞥见右手食指指尖缠覆的素白纱带,眼眸定定,忘了转动。
“昨夜受伤的?”萧弈探入袖中,取出一枚已绣好八九成的象牙白香囊,“就为着给我绣这个,才刺破手指?”
血珠洇染出的红斑,已干涸变成铁锈红,不好看,也不吉利,哪能送人?
更何况还是给萧公子这样的天之骄子。
“当时听到徐嬷嬷惨叫,不小心的。”虞绣莺柔声解释,不想让他以为她学艺不精,而再度看轻她。
初学女红时,刺破手指是常有的事,阿娘温柔地替她吹一吹,很快便愈合。
她从未见哪个姑娘手指被针刺破,需要包扎的。
娘去后,她偶尔走神刺破手指,污了布料,婶娘也只会骂她蠢笨。
她向来觉得不需要的事,竟有人做了,虞绣莺心口莫名生出一股暖意,有种被珍视的感受。
谁替她包扎的呢?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苏侍卫。
萧公子亲手包的吗?还是找了客栈老板娘帮忙?
不知怎的,她犹豫一瞬,没问出口。
无论是谁,总归是萧公子的用心照拂,她铭记于心,满怀感激。
目光从指尖移开,她刻意忽略缠绕住指尖的白纱。
虞绣莺伸出素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与萧弈之间:“香囊污损,不能用了,萧公子还我吧,我再做个一模一样的给公子。”
本以为萧弈瞧着血迹膈应,定会奉还。
岂料,他竟指尖一勾,将香囊攥入掌间,凌锐如剑的长眉微动,骨秀神清:“就要这个,萧某觉得很好。”
虞绣莺愕然:“可,可它不能戴呀,且我梅枝尚未绣成。”
“那正好点血为梅,待虞姑娘伤好再来找我绣。”十指连心,独一无二,最好不过。
眼睁睁看着他将香囊收回袖袋,虞绣莺脑中混乱如麻。
是不想麻烦她费工夫再绣同样的吗?还是高门大户有这种做法,他突然想看看效果?
“你身边没有奴婢,多有不便,今日我让苏木去牙行临时买一个,虞姑娘要亲自去瞧吗?”
思绪被打断,她顾不上梳理。
听他要专程替她买婢女,虞绣莺眼神从茫然转为惊愕,受宠若惊。
“不用的,我不需要人伺候。”虞绣莺断然拒绝。
麻烦萧公子已经够多,欠他的早已还不清,她哪好意思再让萧公子破费?
她不过一介农女,凡事亲力亲为惯了,陆家谁人不知?临时添个奴婢在身边,强装贵女,只会不伦不类。
再说,将婢女带进陆家,谁给月钱呢?她是没家底的,也没脸推给陆家。
虞绣莺心里着急,怯怯凝望着他,很怕他又不答应。
好在这回,萧公子没坚持。
她狠狠松一口气。
想问徐嬷嬷的事,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她还是从苏木口中得知,萧公子已差人往陆家送消息,还特意给徐嬷嬷家眷封了百两抚恤银子。
于寻常人家而言,只要不沾赌,不挥霍,一辈子也花不完。
萧公子是在为牵连徐嬷嬷做补偿,他将责任皆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