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报应
次日清早,解随是被姬聿礼薅起来的,半梦半睡间,一睁眼已然到了山门前,恰巧撞见几个人拾阶而上。
几人穿衣打扮形色各异,华贵大气的有,普普通通的也有,其中两人头上插着两支似玉似木的簪子,不巧,和韩渡墓里捡来那支断的,无论是形状还是材质都没区别。
解随盯着看了许久,思量着,姬聿礼将他头扶过来:“看什么?”
“刚才上去的几个人,有一半都是傀儡。”
和墓穴中现形那个差不多的傀儡。
都是缺大德,用活人制的死傀。
姬聿礼抬眸看去,忽地被刺了下般看向解随。解随不知道是出于试探还是什么,白皙的指尖闪过一点透色的灵力,寻常地往前一推,几人便毫无征兆往前一跌,即将摔倒前,解随指尖往后一勾,人倏地站稳了。
“只有两个不是。”上去四个人,独独衣着华丽,头簪玉簪的两人不是傀儡。
那两人走在前面,其余四人走在后面,四人摔倒,正撞上他们后背。
六人齐声说着奇怪、撞邪,彼此关心客套了半晌,随后无事发生般言笑晏晏往上爬。
解随散漫收回视线,继续扒姬聿礼胳膊上,指望对方继续架着他走,姬聿礼却突然在他眼皮上抹了一道:“看见了吗?”
这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偏解随无故品出几分压抑的怒气。
“你……”询问的话戛然而止,解随抓紧时间观察前面六个人,六个人都是仙家人,步履轻快,眨眼间已经走出百十米距离。
他眼睛向来不好,仅能看见傀儡身上有一点非同寻常的光,具体是什么,他看不清。
“发光的地方是个‘轻’字。”姬聿礼意味不清地笑了下,眉眼压得很低,“之前墓中的‘轻’不是这般。”
墓中那个未沾染人的魂魄,便仅是普普通通的傀儡,只要道行高于傀儡主,抢过来不成问题。方才的四个沾上了魂魄,在天道那里过了明路,因果便归了身上魂魄。
旁的与姬聿礼无关,傀儡身上沾染的魂魄,是解随。
活人制死傀,所犯孽缘报应,自然会落在解随身上。
而姬聿礼比谁都清楚,解随从未做过死傀。
有人在拿解随转因果。
解随冥冥中琢磨到点什么,他没姬聿礼那么紧绷,拽了下人往山下走:“我看不清,别欺负一个瞎子。”
盯什么盯久了,总会看不见,近视眼镜远视眼镜他都带过,没用。
天生的眼瞎。
姬聿礼不知怎么了,没出声,微微屈着的指关节上落下只通体黑色的鸟,看模样像是乌鸦。
鸦脚上绑着截白色的飘带,尾处似乎绣了个字,解随还未看清是什么字,乌鸦就飞出去了。
望着远去的乌鸦,姬聿礼眉间戾气愈发重了。
解随不理解这人方才还是谦谦公子,现在怎么就成了要拉人陪葬的厉鬼?歪头欣赏了半晌,戏谑道:“我很好奇,你真实性格到底是温柔居多,还是冷漠居多。”
姬聿礼垂眼看解随,没忍住捏了两下解随的脸颊肉,眉眼又温和下来:“我也很好奇,之前说话处处防备我,现在怎么就无所顾忌了?”
他说这话又是温柔的,变脸不可谓不快,解随挑了下眉,姬聿礼本性八成冷漠居多,但非要装温柔,他也没意见。
抬眼,罕见地真诚:“因为你对我无害。”
记忆中有害,但目前解随没察觉到危险。
大概是托白月光的福。
姬聿礼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知道解随懒得走路,到山脚便放出个飞梭。
飞梭大小和上清门的差不多,装横更为奢靡一点,很符合姬聿礼的出行配置。
解随一不觉得两人用浪费,二不晕船,上得轻车熟路,只是快进船舱找地方睡觉前一秒,背后有谁突然叫住他:“解道友,捎我一程!”
不用解随说,金多乐翻身上飞梭,四肢往船板上铺平,死赖着不动了:“我师尊算到你们要去浮梦岛,好巧,我家就在浮梦岛,捎我一程呗!”
他身上法器大多拿去炸墓了,眼下一穷二白,要么徒步回家,要么到山下镇子里坐公用的。
金大少爷自幼金娇玉贵养大的,吃不了公用的苦,算到解随要去浮梦岛,头发都没梳就跑下来了。
幸好解随他们走得慢,能及时赶上。
见解随没用傀儡术给人丢下去,便是愿意留人的意思,姬聿礼不欲打扰,转身走进飞梭中。
姬聿礼一走,金多乐便无所顾忌地坐了起来,他不用解随开口套话,自己就交了“船费”:“风家主病危,今早风家人特地来请他回去尽孝,我两家在中州的一南一北,蹭飞梭还得转乘,烦人!”
他骨碌翻到了船边站着,苦大仇深抱怨:“中州那么大干嘛?”
风家人?
解随眸光微动,自然没附和金多乐的埋怨,中州他既没去过,也没精力吐槽。
迈步站到金多乐旁边吹了许久的风,突然听金多乐换了语气:“其实把你骗来宗门,我存了点别样的心思。”
不仅是为了三个月的假期,还是因为:“我师尊之前卜了卦,说我进归灵秘境会遇到贵人,地方差不多就在那个墓。”
归灵秘境,千年前修真界陨落的大能大多埋在那。埋的人中,不乏飞升成功后发疯自刎的仙人、药毒双绝的天才、傀儡术祖师爷……他炸的墓,便在其中之一。
接近解随,一方面是为机缘,另一方面,解随莫名地合他眼缘。
就是没想到,把人骗来了,掌门能做这么绝。
“上清阁以占卜起家,历代掌门虽修行天赋一般,但占卜之术整个修真界都无法企及。每每前一个掌门承受不住天罚,便会换届,而历代弟子天赋高者多如牛毛,有的是人能顶上。故得天道眷顾者得天下,宗门长盛不衰。”金多乐说着抿了下唇角,“但是自五百年前起,宗门便再找不到天赋异禀的人了。”
即便不愿意承认,金多乐还是说了,“我和风吟斯已经是弟子中天赋最高的了。”
“而如你所见,并没有高到哪去。”
金多乐目光如炬盯着解随,又微弱地叹了口气:“我师祖说,这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