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愿望
季衍半眯眸子瞧完信件,手臂绷得紧,医官提醒了两三次他方才回神。
慢慢放松手臂,视线在玉佩和蚩夜寻的信件来回瞟。
那个世界的人酷爱多管闲事?
玉佩仍佩挂在腰间,白玉配甲胄略显突兀,看习惯了也就那样。
营中儿郎大多随身携带妻儿赠送的赐福小玩意,有寺庙祈福得来的祈福牌、有妻子亲手编制的红绳、也有老母绣弄的福袋,针脚细密,看起来大抵在家中是个勤劳的老妇人。
休整军营,大家伙坐一起唠嗑。夜色深深,篝火跃动,脱去甲胄,穿的大差不差,谁管你是谁,今日聊完,还没记住名字,明日或许便死在战场。
按理来季衍偏爱独自对着舆图沉思,复盘战局,偶然一次混入士兵中,和他们喝酒吃肉,好像这样也不错,后来混的次数多了,叫人认出,大家也没了起初的惊讶。
星星亮晶晶,偶有动星划过天际,信奉神明的人很多,不管所愿是否会成真,总是会有人许愿。
有一年纪不大的随军小厮,季衍见过他,他跟着他父亲在后营做伙夫。
小厮没认出季衍,戳戳季衍问:“喂,你为啥不许愿?”
季衍手里拿了根干草,刚去喂完马,随手拿了根耍着打趣的。他弄着草反问:“那你不许愿又是为何?”
小厮说:“俺要当大英雄,现在跟俺爹来了这儿早实现愿望了!”
季衍侧目看小厮,小厮的眼睛很亮,仰头看天,身上的衣裳打着零星的补丁,手背指甲盖之间起皮。
季衍挑了下眉尾,“嗯?年纪不大,口气倒是挺大。”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饼,悄悄和季衍说这是后营做多的,多的只有这份,平日里还吃不到额外的呢,饼子分了季衍一半。
两人远离人,转去营帐暗面盘腿靠在干柴前。
小厮啃着饼子说:
“有几个人能当大英雄嘞?听俺爹说,俺爷二十多年前死在了战场,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们都说俺爷没本什么本事,可是俺想俺爷要是真没本事,他咋会去参军诶。”
“有勇气来前线的都是英雄,俺堂兄听说招兵,他早跑了,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饼子不知被小厮放了多久,吃起来有股怪味,季衍咬了一口,蹙了蹙眉,没说什么,转而问:“你堂兄跑了,拉你来充数?”
小厮拍拍胸脯,“是俺自愿来的,虽然俺和俺爹没上过战场,天天在后营弄伙食,但俺们敢来,俺们不怂。”
说完自己,小厮仍揪着刚才的话不放,“你没愿望吗?”
季衍前半辈子根本不存在任何不顺心的事,出身显贵,不愁吃不愁穿,闹出点幺蛾子有人兜底,能有没什么大志向?
以前混市井中,什么考取功名立大业,季衍每每听到都会觉得矫情。
宫闱内有什么好去的,束缚大于一切。
他看小厮不舍地吃掉最后一口饼子,他也不好意思扔掉,咬一口到口中囫囵嚼两口便咽下。
“我没大志向,愿望比较庸俗。”
“二牛哥,就是那个……”小厮指了指另一头哈哈笑着喝酒的男人,“他的愿望还是回去娶亲,生一堆孩子喊他爹呢!愿望有什么好丢人的!你别看他们都许什么功成名就的愿望,实际上还要带一堆其他的愿望呢。”
季衍浅浅勾唇,“娶亲这个愿望还不错。”
他悄声摸了摸玉佩,眸子深邃不见底。
小厮晃晃季衍的肩膀,摸出季衍肩头衣料两个手爪子印,小厮吃完油饼没擦手!
季衍尝试躲掉,躲不掉,反手钳制住小厮的手,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和你说了我的愿望,作为今日饼子的答礼。”
“走了。”
小厮喊他,“喂,你年纪轻轻,别这么浅显嘛!趁着今日夜晚天气好,多许几个愿啊!万一你以后真功成名就了,俺就靠饼子多积攒了位人脉呢!”
季衍无奈,怎么还要逼迫他许愿呢!
“家里兄长颇有本事,轮不到我光宗耀祖!小兄弟你的饼子白白送我腹中咯。”
半月过去,蚩夜寻再次传信过来,逢雨季,频频山体滑坡,道路阻断严重,他被拦截在半道。
并写了一堆叫“剧情”的东西给季衍,让季衍保命。
季衍传飞鸽传书问蚩夜寻:“为何对我的事此般上心。”
蚩夜寻好像隐瞒了什么事情,没正面回应。
玉佩依旧毫无动静,季衍写了一沓信件,似乎没有成功传送过去,他有随身携带玉佩的习惯,某次忘记带出去,习惯性朝腰侧一摸,空空如也。
归回,所幸玉佩在营帐内并未丢失。就是不知从何时起,这玉佩不再缠着季衍。
先前无论怎么甩都甩不掉,这时它不再扔不掉。
季衍给玉佩换了一根牢固的挂绳,悬至腰间时特意拽弄几下,除非拽掉腰带,否则玉佩不轻易丢失。
八月大半的时间都在下雨,悬日躲在云层后,大家的情绪受天气影响,多了些忧郁。
别说二十日,再过几日便满四十日,蚩夜寻依旧被困在路上。
蚩夜寻写的剧情和季衍身边最近发生的事情相似,按照蚩夜寻所说,季衍相当于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一切都受控制。
季衍发现身边的人很木讷,冥冥之中有东西牵动着周边的人和事发展,而他是例外。
所谓的“剧情”里,吴副将会死于雨战,那日天晴,天气却骤变下起大雨,吴副将没回来。
再到后来粮草半道被劫持一事,季衍提前加派人手去接应,粮草并不是在那路段丢的,但结果就是丢了。
季衍总结得出,过程不一定对上,结果却一定会对上
蚩夜寻写:
[季衍会死在南蛮人偷袭营帐的那夜,因动了内力导致毒发,叫人找到要害,死相极惨。
不过好在季衍发现及时,烧了主帐,引得不小动静,南蛮人并未偷袭成功,为后期栾军大胜奠定了基础。]
要说信吧,季衍真不信鬼神论;要说不信吧,蚩夜寻说的刚好能对上。
季衍提前掌握一切,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八月最后一日,蚩夜寻仍卡在半路,到了他说的日子。
夜雨溟濛,一道诡光破开云层,落在营帐侧面半卷的帐窗底。
彼时,季衍正扶笔写第三十四封信件,鹿眠刚好断联三十四日。
“鹿眠,我想你了。”
也只有你,觉得我不可代替。
季衍对“性命”这个东西,看得很淡。
从一开始冒险孤身一人去偷贪污账簿,被杀手追杀,差点命丧黄泉;再到现在下南疆,本就是想做出点什么名堂来。
一个没有大志向的淡人,无非是想被人看见。
怪就怪在,总有人光芒万丈。
这个人不是季衍。
……
……
季衍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尸骨无存啊,蚩夜寻来收尸,尸体都没得他收的份。
鬼知道,八月一过,雨季便结束。
蚩夜寻揉着屁股,这古代交通工具一点都不发达,屁股快要生痔疮了。
蚩夜寻在偏僻的营帐内坐着,没办法,主营帐那片全烧了。
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程冲和丁武各坐蚩夜寻的一边,他俩各拍蚩夜寻的左右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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