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安稳自在
唐风园的晨光漫过回廊，厨房里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
吴妈一回到宅邸，便径直扎进厨房忙活。她已是六十多岁的人，可手脚依旧麻利，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
说起来，吴妈、赵管家还有司机小林，原本都是鲁家的旧人。当年鲁宗韬和唐蕴成婚，他们便跟着过来照料唐蕴的起居。二人离婚的时候，鲁宗韬特意交代，让他们继续留在唐蕴身边。薪资账目依旧记在鲁家名下，人却归唐蕴调度。唐蕴用得顺手，这一年独居，也全靠着他们打理大小琐事。
司机一早便给鲁宗韬送来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鲁宗韬拿了衣服，走进一间空置的客房更换。
站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他心底泛起一阵唏嘘。从前这里是他可以随意出入的家，而今再来，他不过是个客人。岁月轮转，物是人非，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他心里还记挂着公司的事，今天要敲定新材料方案，一整天排满了会议，容不得耽搁。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思索工作，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正要开门下楼。
楼下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惊呼。
“哎呀！”
不用猜，鲁宗韬便知道是伍嘉慧，唐蕴的大嫂。
客厅里，伍嘉慧快步冲到唐蕴面前，目光落在她吊着的胳膊上，语气里一半是真切的关切，一半是熟稔的揶揄：“我的大小姐，你这又脱臼了？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胳膊就挂上护具了？
伍嘉慧就是这般性子。若是出席场合，她谈吐气度样样拿得出手，能独当一面；可若是让她下厨房，那必定闹得鸡飞蛋打。二十多年相处下来，唐蕴早已习惯她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
唐蕴淡淡一笑：“没事的嫂子，老毛病而已。”
伍嘉慧不肯放过，继续追问：“从前你怕疼，一直抗拒手术，一直康复，注意养着。都好些年没有复发过了。这次怎么弄的？”
唐蕴不想和她深聊昨夜的种种，大嫂刨根问底的本事她是领教过的，于是轻轻转开话题：“大哥呢？早饭已经备好了，我们吃饭吧。”
话刚说完，她才猛然记起，鲁宗韬还在楼上，正要开口介绍。
楼上传来房门开启的声响。
唐庭洗漱完毕准备下楼，一抬眼，正好看见鲁宗韬从客房走出来。
“宗韬。”
“大哥，早。”鲁宗韬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局促。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下楼梯来到客厅。
鲁宗韬看向伍嘉慧，礼貌问好：“大嫂，早。”
伍嘉慧脸上方才热闹的神情稍稍收敛，有些意外：“宗韬也在？”
“早上送唐蕴回来，许久未见，顺路过来跟大哥大嫂打声招呼。”鲁宗韬应答得滴水不漏。
伍嘉慧眼底掠过一丝狐疑：“一起回来的？还上楼换衣服？”
她嘴上没有点破，心里却暗自琢磨。昨夜十点她打电话给唐蕴，人还好好的。不过一夜之间，唐蕴就发烧脱臼，鲁宗韬还亲自送来这边，难不成昨夜的事和他有关系？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他们新婚的时候，就曾经把唐蕴弄伤过一回。
唐蕴瞧出大嫂眼底的盘算，连忙开口圆场：“他昨夜打电话，询问崇礼储能项目论文的事。听说我今早要从市区回来，知道大哥大嫂在这边，便要顺路过来问候一声。”
这番说辞体面周全。就算二人已经离婚，项目合作依旧存在，旧识上门问候，合乎情理。可伍嘉慧心里清楚，普通的问候，不至于跟着回来，还在宅邸换衣服吧？
她看懂了唐蕴不想深究的态度，便不再继续追问，端起名门主母的端庄姿态：“多谢宗韬记挂，日后有空到沪市，欢迎来家里吃饭。”
早餐桌上，气氛平和。
伍嘉慧和唐蕴闲话家常，句句都是叮嘱养病的话。唐庭则和鲁宗韬聊起昨日的会议，就新材料项目的落地交换意见。两人交谈克制，只谈公事，绝口不提私人纠葛。
吃过早饭，鲁宗韬心系公司的一堆会议，便起身告辞，驱车离开唐风园。
他一走，屋内紧绷的氛围便松了下来。伍嘉慧正要开口盘问昨夜的来龙去脉，唐庭抢先开了口。
“我已经联系了杰森。康复治疗，或是做手术根治，由你自己定。”
唐庭向来如此，看似征询意见，实则早已把后路安排妥当。
唐蕴神色悠然，缓缓说道：“我先见一见杰森再做决定。正好我想念星星，借着这次旧伤，我打算过去多住一阵子。”
“好。”唐庭应声，“我会安排人手，你过去住酒店，独自住在庄园不安全。”
“这事交给我来安排。”伍嘉慧立刻接话，随即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星星的男朋友，见过吗？”
“她最近打电话，张口闭口都是他，我还没见过，正好过去看一看。”唐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伍嘉慧宽慰她：“放心，身边一直有人照看，不会出乱子。男孩子就是普通家庭，为人本分。”
唐蕴心底暖意缓缓漾开。
大哥大嫂待她，向来周到细致，护着她，也护着她的女儿。倘若没有这份后盾，她这一年四处奔波，不可能过得这般安稳。唐家，是她一生最坚实的底气。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伍嘉慧问道。
“订了下周一的机票。”唐蕴轻声答道。
窗外的阳光洒落庭院，清风拂过草木。一场远行已经定下来，她要去见女儿，也要去往属于自己的崭新生活。
接下来整整一周，唐蕴都在安静筹备去往米国的行程。
知余阁刚刚步入正轨，客流、口碑、茶事雅集全都慢慢稳住节奏，正是离不开主理人的时候。这一出去，前前后后少说也要滞留一个月之久。她放心不下，必须托付一个足够可靠、足够贴心、性子稳妥又随性的人，替她全权打理。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兰溪。
上个月兰溪回国，闲谈时提过，今年会留在国音执教一年，课业不算繁重，时间自由宽裕。
唐蕴指尖轻点屏幕，拨通了闺蜜的电话。
听筒那头很快接通，年近半百的年岁，兰溪的声音依旧清亮软糯，带着少女般的通透灵动，不染岁月沧桑。
大抵这便是终身未嫁的自在，无家事牵绊，无俗世磨折，心性永远鲜活如初。
“蕴蕴，怎么突然打电话，想我啦？”
唐蕴浅笑着开口，温温柔柔：“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来知余阁一趟，我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
兰溪笑得随性洒脱：“我下午都没课，中午就能过去。你得给我准备午饭，要你亲手做的那种。”
唐蕴心头一软，格外喜欢她这份坦荡灵动。想要便直言，欢喜便直说，从来扭捏不作，干净自然。
她笑意漫开，顺着老梗回她：“好，我亲手买鸡腿、亲手做、亲手喂进你嘴里。这样可行？”
电话两端同时传来清脆的笑声，咯咯落落，轻快得像年少风。
这是只属于她们二人半生的旧梗。
犹记高三那年，兰溪最嗜鸡腿，见到便挪不开脚步。彼时身在名门圈层，体态仪容皆是规矩，形体课严苛，饮食管控极紧，重油重荤更是大忌。
旁人皆可克制，唯独兰溪抵不住一口鸡腿的诱惑，日日煎熬。
彼时唐蕴心疼好友受苦，便日日借着自家吃食为由，向家里讨要鸡腿。
两家世交，情分深厚，加之兰溪姐姐原是唐蕴哥哥的小青梅，往来亲密，久而久之，这份偷偷摸摸的宠溺便被长辈撞破。
唐蕴母亲漆夫人极好颜面，最恨子女不守规矩、私底任性，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