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水亦覆舟
自从上次借画敲打李家人后,左相明显收敛了许多,一连几日闭门谢客,素日里门庭若市的丞相府难得一派清净,听说这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把当年新第时写的“清风两袖”匾额都重新搬了出来挂在厅堂上,做足了姿态。
秦赓易见此便也没再多说什么。朝堂上风雨欲来的气氛散了不少。几日后家宴,皇帝特意请了几位重臣携家眷一同入宫,其中就有这位李丞相。只是这到底是天子抚慰朝廷栋梁的恩典,还是借机敲打,几位就心思各异了。
“还有姜尚书?”栾继安看着名单,目光扫过姜致远的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秦赓易解释道:“他是母后的族弟。如今姜家还在朝为官,有些名堂的也只有他了,毕竟是太后的母家,朕也不好不给情面。”
栾继安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和这位姜尚书打过交道,当年前方战事吃紧,户部迟迟不肯拨饷,士气萎靡不振。万般无奈之下,栾继安亲自骑着最快的驿马,八百里疾驰入京讨饷。当时接待她的就是这位姜致远姜尚书。
笑面相迎提钱不得,三五言语罪不在我,栾继安和他周旋颇久,焦头烂额,现在想起来还是头疼。
她看着秦赓易温柔的眸子,想起昨天晚上脱口而出的心里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秦赓易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脑子一转便反应过来了:“姜致远为难你了吧。他这人一向如此,是个推卸责任的好手,你不愿见他,我就早些把他打发去母后那里。”
栾继安那口不上不下的气终于顺畅了,她握住秦赓易的手,真心实意说了句:“谢陛下。”
宴会当天,栾继安果真只簪了几抹火灼灼的石榴花,衣裙也是红色,衬得她眉清目朗,顾盼神飞。落座的时候,左丞相刚看清她的发饰,心里就咯噔一下。
旁边的镇北王却是差点老泪纵横,算算日子,他将近半月没见女儿了,虽然战场上父女二人一别数月都是常事,可一入宫门深似海,他平时连个念想都没有,旁边的韩淑韵更是别过脸去悄悄拭泪。
看着父母哭丧着脸,栾继安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两个人在先帝的阴影下苟活多年,已经认定伴君如伴虎,此时眼中的歉疚心疼比她胳膊上被扎了一刀的时候真切多了。估计他们宁愿自己效命疆场,也不甘看到自己惨死在宫廷斗争的倾轧中。
秦赓易见众人坐定,温声说道:“今日是家宴,在座的都是朝廷要员,平时为军国大事鞠躬尽瘁,今日是家宴,便不必拘泥了。”
秦赓易把自己的臣子招呼到他家宴上来,一来是借机该安抚安抚,该敲打敲打,二来是让栾继安和父母说说话,三是自己后宫形同虚设,宫中实际只有三人常住,姜太后还性情寡淡不喜热闹,团圆之时未免太过寂寞。
除了种种现实考量,其实在他还有另一重私心,她的妻子就是他手下的大将,虽说他能感受到二人的隔阂正在消融,但栾继安始终和他有些君臣间的距离,他想借此机会模糊栾继安心中的君臣界限,真正和他有些夫妻间的信任亲昵。
栾继安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扫了一眼座下诸位,没看到李清姁的影子,倒是姜慎坐在父亲身后,还是那样好胃口,一碗冰糖肘子快见底了,也不嫌甜腻。这个年纪的女孩长得很快,数日不见她身上小女儿的稚气就几乎瞧不见了。
不过,栾继安皱着眉仔细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她有几分姜致远的影子。想起李清姁说的,她一想到这个机灵的小姑娘以后很有可能变成姜致远那种老奸巨猾的货色,就一阵恶寒,赶忙移开眼。
栾继安这边还在想李清姁怎么不见人影,论理李丞相想让她入宫争权之心不死,该多让她在皇帝面前露露脸才是。殊不知李丞相若是听到她这番论见,得吓得腿软。
李清姁那天回去后就和李丞相全交代了,栾继安和秦赓易不过借题发挥,李崇光可不敢拿脑袋开玩笑,一向对独女还算娇宠的他这次直接把李清姁关了禁闭,勒令她没有自己的允许不得再踏出丞相府一步,哪还有胆子把她带到家宴上来。
秦赓易在那边演君臣相合的佳话,栾继安就在旁边垂眸观察场上人的脸色。扫过李崇光的时候,连栾继安都惊讶于他灰白的脸色。自己不过是提点了李清姁两句,让这位丞相收敛一点,何至于过了这么多天还吓成这样。
本来二人是打算话里明里暗里让李崇光趁早放权,告老还乡,但如今看来他们或许想简单了。秦赓易东拉西扯,正要高谈阔论到让他们归家尽享天伦,不必太过操劳,就察觉到袖子被栾继安扯了一下,于是话锋一转,勉励几位年近六旬的老头子也应老当益壮,为国尽忠。
一顿饭吃得座下几位五味杂陈,肚子里翻来覆去揣摩皇帝的话,都没咽下几口正经吃食。除了姜慎,她爹爹都被打发去太后那了她还对桌上的小点心依依不舍,栾继安只好命人给她提了一盒一并带去。
一想到太后明知家宴还坚持在自己的小饭桌茹素,栾继安就有些无奈。把姜慎抬进宫现在看来是走不通了,怎么抚慰好这位婆母也是个大难题。她得提醒秦赓易,不管姜太后是不是自愿的,再让她这么独处深宫不理世事下去,不孝的帽子随时会给两人扣下来。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场风波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日和父母叙完旧,秦赓易已经在未央宫等她了,一见她归来,直截了当地问:“皇后今日可是发现了什么?”
栾继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秦赓易急道:“这是什么意思?”
栾继安抚得拍了拍他,才开口说:“我那日不过是暗暗提醒了李清姁几句。左相就急急忙忙把她藏了起来,今日宴上皇上还没说什么,他就冷汗涔涔,恐怕不只是有结党之嫌这么简单。”
栾继安总觉得她忽略掉了什么,香膏,茶叶,衣裙,洳瓷,袁兆恩,金钗……与李清姁相见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突然反应过来;“她哪来那么多钱?”
秦赓易疑惑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