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5. 阿乙的决定
沈禾走后,念儿合好檀香瓷盒,连木盒收回柜中,再把名簿收进抽屉,顺手拿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她擦得很认真。
桌上只留着赵馥灵那盏茶,空处的木纹间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念儿拿着布,从桌子的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回左边。
翠微端着空水盆站在门口,问:“掌院,桌子擦完了吗?”
念儿停下来,看着桌面:“擦完了。”
翠微另拿一块干布递过去:“这块布可以把桌角擦干。”
念儿看了她一眼。
翠微脸上没有表情。
念儿把湿布放回盆里,接过干布,擦了一下桌角。
赵馥灵仍坐在讲堂旁,看着念儿来回擦桌,没笑出声,却把这一幕在心里讲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依您说的擦法,掌院今日的桌面很受照顾。”
“你不要把这件事记进去。”
“本宝先不另存。”
“那你更不可以记。”
小馥安静了一息:“本宝收到,不另作记录。”
她正要说话,阿乙从院门外走进来。
阿乙一手抱着一叠空白簿册,一手拎着自己的外衫。他在讲堂门口停下,把簿册往臂弯里挪了挪,先朝念儿行礼。
“掌院,这些是今日要添的空白簿册。”
念儿放下布:“放桌上吧。”
阿乙把簿册放好,将外衫搭在自己椅背上,没有立刻走。
阿乙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念儿,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刚擦过的地方。
“我能不能问姐姐一件事?”
“能。”她说,“你要问什么?”
阿乙想了一下:“我想知道,我到底适不适合学辨香。”
院子里的声音往后退了一点。
远处有学徒在搬竹筛,竹筛碰到门框,咚地响了一下。灶边有人喊水开了。翠微将水盆放在一旁,仍旧站得端正,像她只要一动,桌子就会自动长出第二层灰。
她请阿乙坐下。
“你为什么想问这个?”
阿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掉的草屑,洗过,仍然留着淡淡的青色。
“我在香房做事也有些日子了。”阿乙说,“搬东西,分材料,晒过的要收,受潮的要挑出来。这些我能做。可每次有人问我闻见什么,我就说不出来。”
“你觉得说不出来,代表不适合?”
“也不全是。”阿乙说,“有时候我就是觉得那包东西不对。可是要我说是哪里不对,我只能说,像放久了的屋子。”
念儿坐在桌子另一边,听得很认真。
阿乙又说:“我怕我其实只是手脚快,不是鼻子好。”
她点点头,没有马上回答。
她以前也曾把“做得好”和“天生擅长”分得很清楚,像两只一眼就能挑出来的盒子。后来才发现,盒子上写的字不一定可靠。有些人做得久了,才发现自己喜欢;有些人起初做得漂亮,后来才发现那只是怕被责怪。
人偶尔会把熟练误认成喜欢,也会把还不熟练误认成不适合。
她可以陪阿乙看一看,却不能替阿乙把那句话说完。
“你想用什么方式看?”她问。
阿乙抬起头:“姐姐的方法,不是有几样东西吗?”
“有。”她说,“先闻一种材料,再用固定的牌卡。之后我会问一些关于季节、日期和你平常做事方式的问题。这些都不是要替你下结论,只是让你多看见几个面向。最后怎么走,还是你自己选。”
阿乙点头:“好。”
“你可以随时停下来,也可以说不想答。”
“好。”
“那先从闻开始。”
她请念儿从柜中另取一只香材木匣,打开后取出一枚已经干透的橘皮,放进浅瓷碟里。橘皮没有磨碎,也没有靠近炭火,气味很淡,带着一点干燥后的清苦。
她把瓷碟推到阿乙面前。
“不用急着找名字。”她说,“先闻,告诉我身上有什么感觉。”
阿乙俯身,吸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先抬了一下,又放下来。喉咙动了动,像是要说话,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喉咙有一点紧。”阿乙说,“可是胸口好像松了一些。”
“那像生活里的什么?”
阿乙又闻了一次。
“像下雨天把衣裳收进屋里,外面还湿,屋里却有火盆。”阿乙说,“衣裳没干透,屋子里倒是暖的。”
她笑了笑:“这是橘皮。”
“原来是橘皮。”阿乙低头看着瓷碟,“我以前只说它酸。”
“酸是舌头想到的。你刚才说的是身体和记忆。”
“我每次都要这样说吗?”
“不用。你闻到什么,就说什么。也可以没有比方,直接说没有感觉。”
阿乙看着那枚橘皮:“那如果我说像一双没晒干的鞋呢?”
翠微立刻说:“那就要先看鞋子干不干。”
阿乙笑出声:“我还没有把鞋拿来。”
“未雨绸缪。”翠微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的思路非常实用。本宝建议日后所有比方都附上对象检查。”
她心里回:“不用什么都附检查。”
“那鞋子除外吗?”
她没理小馥,又请念儿从牌柜取来一只木盒,盒盖上没有写字。
“这里有几张图卡,都是固定的选项。”她对阿乙说,“你自己选一张,再说你看到了什么。没有正确答案,也不会因为你选了哪张,就替你算出将来。”
她把三张牌卡排在桌上。
第一张画着一张工具桌,桌上有几件摆好的工具,旁边留着一个空位。
第二张画着一条通到院门外的路,路旁有一棵树。
第三张画着几个人围着一只大篮子,篮子里堆着圆圆的东西。
阿乙先看了三张,手指停在第一张上。
“我选这张。”
“你看见什么?”
“桌上东西都放好了。”阿乙说,“但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好像有人要来用,却还没坐下。”
“那个空位让你想到什么?”
“如果我学辨香,我就想先把东西弄清楚。哪一种是什么,放在哪里,怎么记。可是我不想一直坐在桌边,最后只记了一堆名字,手上什么也没做。”
她把那张牌往自己面前移了一点。
“所以你希望先学清楚,再动手?”
“对。”阿乙说,“我想知道怎么做,也想真的做。”
“你刚才说,有时觉得材料不对,却说不清哪里不对。遇到这样的时候,你会想先看别人怎么辨,还是直接试?”
“先看一遍,再试一次。”
“试错了呢?”
“把错的地方记下来。”
“谁教你的?”
“念儿教大家的。”阿乙说,“她说材料不是靠猜的,得把当时的样子和气味记清楚。”
念儿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过吗?”
阿乙想了想:“你说过类似的话。”
“那就算我说过。”念儿说。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也可以在旁边站着。”阿乙说,“如果我坐着,桌上那个空位就是我的。如果站着,我可能会把桌子撞歪。”
“你站着也未必会撞歪。”她说。
翠微看了看桌子:“那张图里的桌子没有固定。”
阿乙这回笑得更大声。
她将三张图与众人的桌子笑话在心里念给小馥。
小馥说:“依您刚才说的,画上的桌子倒很受关照。”
她心里说:“你今天很喜欢桌子。”
“本宝只是尊重您描述的家具。”
接下来,她没有立刻问阿乙将来想做什么,而是从桌边取来一本历书。
“你记得自己的生辰吗?”
阿乙说了出生年份与日期。她请念儿取出相应年历,一起核对,没有拿那个日期说吉凶,也没有把它变成一句断语。
“你出生那天的节气,我们可以照历法查。”她说,“但这只提供时间顺序。它不能告诉你适合做哪一行。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把生辰、你进知香院的时候、现在的节气,排成一条线,再看看每一段有什么不同。”
阿乙点头。
她在纸上记下三个时间点。
阿乙出生的月份、他自己记得的入院日子,还有眼下雨水已过、春分未到的时节。记不清的部分留着不填,没有硬添一个月日。
纸上没有画符号,也没有写什么命格。只有日期和一条普通的线。
“你还记得自己刚进院时,最常做什么吗?”她问。
“最常搬东西。”阿乙说,“开始我分不清哪些要先收,哪些可以再晾。拿到一包材料,我只能照着别人做。”
“现在呢?”
“现在看见日头变了,我会先把怕受潮的收进来。院里忙的时候,我也知道哪一边缺人。”阿乙说,“我还是会有弄错的时候,但不必每次都等人来告诉我。”
“这是你做过的事。”她说,“不是节气替你安排的。”
阿乙点头:“我知道。”
“那从进院到现在,你觉得最明显的改变是什么?”
阿乙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把竹筛往墙边靠。阳光正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一小段青砖上。竹筛边缘还挂着几点水,水珠一颗一颗地亮着。
停在那一刻,像整个院子都暂时忘了往前走。
阿乙说:“以前我只想做对。现在我会想,做完以后,能不能说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做。”
她沿纸上已排好的时间线,逐项指给阿乙看。
“再看一看你平常做事的方式。”她说,“这不是分好坏,只是看哪些地方让你顺手,哪些地方会多花力气。”
她问阿乙,做事时喜不喜欢先照步骤,还是喜欢边做边调整。
阿乙说,他喜欢先知道大概顺序,遇到变化时也愿意改。
她问阿乙,是喜欢独自做完一件事,还是和人一起做。
阿乙说,自己做能专心,和别人一起做比较容易发现漏掉的地方。
她问阿乙,遇到一件不懂的事,是立刻问,还是先自己想一遍。
阿乙说,他会先想一遍;如果还是不明白,就问一次,再自己试试。
“所以你不只是一个方向。”她说,“你既要有次序,也不怕修改。你既能独自做,也需要和人核对。这几个面向可以同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