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燃火
木窗外的池塘里还养着莲,风轻拂,水面便也泛起丝丝涟漪。
阳光映在花上,活像富人于白昼投下的明珠。
颜韫清坐在窗前,手托着腮,看着院内的风景,手时不时地敲着桌面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距颜韫清来到这里已过半月有余。
那日马车从塔外出发,行了三日才抵达此处府邸。
她原以为买家会是什么穷凶恶极之徒,一见到她便下令让她试毒杀人什么的,如今想来也许是自己错怪。
等着她的是一座清雅的院落,几身得体的衣裳,以及一句轻描淡写的“三小姐好生歇着。”
三小姐?
这个称呼让颜韫清愣了许久。
她一个从塔里被买回来试毒的,哪是什么三小姐,难道买她回来的真要把她当祖宗供着不成?
太扯了。
后来颜韫清才从下人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府邸真正的主人是庆安侯江袅,而她这张脸和多年前失踪的将军府三小姐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是替身?更扯了。”她这样想。
虽说是离了塔,可颜韫清也不敢放松紧惕。
在塔里怕的是没命,至于这里,怕的是人心。
府里的人看她是个好欺负的主,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轻蔑。
背地里都说她“鸠占鹊巢”“上不得台面”。
其实和鸢尾那张嘴比起来还是差些火候,她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权当听不见。
那些个送膳食来的丫鬟每每都要提上一嘴后院莲花的来意,然后再补上一句:“三小姐真是命薄……”
话到此处,总要叹一口气,再悄悄打量一眼颜韫清。
也不知是在瞧她有没有生气,还是在暗喻她不过沾了这张脸的光。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小姐,老爷怕您刚到此处衣物不足,特地派奴婢给您送些应季的衣物,烦请小姐开门。”
颜韫清放下棋子,起身走到门前。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门外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不重不轻,规规矩矩。
天衣无缝的说法。她也品不出端倪,于是便放下戒心,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丫鬟低眉顺眼,手中托着一叠衣物。
最上面那件是月白色的,绣着鎏金色的睡莲,针脚细密,用料考究。
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有劳。”颜韫清伸手去接。
就在颜韫清指尖触到衣物的瞬间,胸口处忽然绞痛非常。
她低头一看,却只见刀尖,血珠正沿着锋刃往外渗,匕首从前穿过了她的身体。
手忽然脱力,衣物不受控地掉落在地。她想开口说话,喉间却涌上一阵腥甜。
那丫鬟手上使力,将匕首又推进几分。
颜韫清整个人被抵在门框上,动弹不得。
丫鬟附在她耳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真是对不住了。不过这世间向来弱肉强食,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那丫鬟顿了顿,似乎在欣赏颜韫清逐渐涣散的眼神。
“下辈子别傻得天真了。”
“不忠之人,你本就不该活。让我来接替你的位置吧。”
颜韫清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瞬,她看见的是抵在脸上的刀刃,还有——
那件月白衣物上绣着的睡莲。
不忠之人。
让我来接替你的位置。
啊。她想。原来这张脸,居然也有人抢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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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韫清又死了。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棋盘上未解的残局。
手还保持着托腮的姿势。
她的心却快得像要跳出来一般。
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低头去看——
胸口处没有匕首,没有血。
只有自己的心快得像要跳出来般。
劫后余生的恍惚让颜韫清有些喘不上气。
她死死攥住桌沿,指甲嵌进木纹里,疼痛让她有了活着的实感。
怎么回事?
颜韫清记得非常清楚。
匕首刺入的痛感,胸口涌出的滚烫。
还有……那丫鬟贴着她耳畔说的每一个字。
那不是梦。
可现在……
颜韫清缓缓转头看向窗外,那池塘水面上的涟漪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整理起思路。
第一种可能:她疯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第二种可能:她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
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在她身上,重生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正当她快将情绪平复好时——
叩叩。
“三小姐,老爷怕您刚到此处衣物不足,特地派奴婢给您送些应季的衣物,烦请小姐开门。”
一字不差。
颜韫清的心脏猛地震动。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仿佛那里还插着一柄匕首。
不……不……
颜韫清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她忽然很害怕。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如果她会无限次地死在这一天……
“哈……?”颜韫清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绝望的气音。
这算什么?
手心早已被薄汗浸湿,她猛地起身,踉跄着走到铜镜前,翻找起了首饰盒。
慌乱间,手心被一支尖锐的发簪划出道伤口,血珠从手臂上滴落,腐蚀了木匣。
她顾不得疼痛,将发簪紧紧攥在手中。
叩叩。
敲门声迟疑了一会儿,随即变得更加急促。
“小姐?您没事吧?”
颜韫清死死盯着木门。
她不想死
她不要死。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颜韫清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来啦!”
她匆忙跑到门前,用脚步营造出“刚从里屋赶来”的假象,然后——
猛地拉开门。
颜韫清没给那丫鬟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门内。
丫鬟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中衣物散落一地。
藏在里面的匕首摔在地上发出响声。
颜韫清将她扑倒在地,骑在她身上,用膝盖压住她的手臂。
丫鬟意识到不对,张嘴便要喊——
颜韫清将手中的发簪狠狠刺入她的咽喉。
血肉的触感隔着发簪传入掌心。
温热的血液随着利器的进出飞溅在她的手上、脸上、衣襟上。
丫鬟等大了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四肢痉挛了几下,便失去了气息。
不够……不够……
颜韫清抽出发簪,又再次刺下。
抽出,再刺。
她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杀人的恐惧像潮水涌起。
可心底却生出一股异样的,近乎疯狂的欢愉。
她不该如此。
她本该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颜韫清嘴里喃喃着,眼眶里泪水打转。
“我也想活下去,我也想活下去啊!”
她看着身下面目全非的尸体,主动凑到她耳畔,声音有些哽咽:“弱肉强食,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啊”
至少在这一刻,比你强大的我,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颜韫清吸了吸鼻子,将发簪拔出,摇摇晃晃地起了身。
血从发簪尖锐处滴落,她低头看着那衣物只觉碍眼。
于是抬脚便踩上衣裳,狠狠碾了碾。
待到过瘾,颜韫清才将尸体拖到了后院,将其扔进了池塘里。
回到门前,满地的血却让她犯了难。
无奈之下还是捡起丫鬟送来的衣裳将血擦干净后包了块石头也扔进了食堂。
希望不会出现尸体泡成巨人观浮起的事件吧。
这个家主也不知和这个丫鬟有何关系,最好还是趁早跑路吧,免得把自己作死了。
这个想法刚生起,颜韫清便准备立马实施。
身后却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转身便将发簪刺出。
啪!
只听折扇合拢的一声脆响,她的手腕被硬生生架住,发簪也落了地。
来人很年轻,看样貌不过二三十岁。
玄色锦袍,白玉折扇,面容俊朗。
江袅双目微阖,表情似笑非笑。
他周身气度沉稳,分明是上位者才有的威压。
“哎呀。”江袅俯身凑近,虽是闭着眼,颜韫清却切实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审视。
“如此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居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狼狈。”
半晌,他无厘头地轻笑一声,随即站直。
“也对,若你连这问题都解决不了才是真叫人失望。”
这算是承认那个丫鬟是自己的手笔了。
颜韫清并不意外。
“您既是将我赎来的恩人,我必会证明自己。”
闻言,江袅沉默不语,他用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眉眼间仍带着笑意,可看向颜韫清却是在打量一件器物般。
“不错。颜韫清,你是个聪明人。”
“这是目前你活着的唯一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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