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剿匪练兵
洛阳南郊,伊水北岸,有一片开阔的原野,当地人唤作“伊川”。
伊川东西绵延十余里,南北亦有五六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
往南望去,伊阙山双峰对峙,如两扇石门,伊水从其间流出,汩汩向北,汇入洛水。
伊川之上,如今已立起一座大营。
这大营占地数百亩,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内侧,立着一道木栅,栅墙用碗口粗的松木并排钉成,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
木栅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用粗木搭成,比栅墙高出两丈,上头站着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营门朝北,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作门框,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着铁皮,钉着铜钉。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两个大字——“南营”。
这便是河南太守王曜麾下南营八千将士驻扎的地方。
此刻,巳时刚过,日头已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着伊川。
营中开阔处,是一片巨大的校场。
校场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有余,地面夯得结结实实,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
黄沙上,三千新卒正分成十几个方阵,各自操练。
东边那一队,都是刀盾兵。
每名士卒左手持盾,那盾是木制的,蒙着牛皮,髹着黑漆,盾面上钉着铜泡钉,排成梅花形状。
右手握着环首刀,刀身狭长,刃口开得雪亮。
随着队主的口令,他们齐刷刷地举盾、劈刀、收盾、再劈。
那动作整齐划一,盾牌撞击声、刀刃破风声、士卒呐喊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西边那一队,是长矛兵。
矛杆都是白蜡杆子的,比寻常的长矛粗了一圈,杆尾削尖了可以插在地上。
矛头是精铁打的,一尺来长,菱形,血槽深深。
士卒们端着长矛,随着口令前刺、收回、再刺。
那矛尖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一排排刺出时,便如一道道光闪过。
南边那一队,是长戟兵。
戟比矛复杂,既有矛尖可以刺,又有横枝可以勾、可以啄。
操练起来便麻烦些,队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嗓音沙哑,正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
有个年轻士卒勾戟的动作总是不对,那队主便让他单练那一个动作,练了二十几遍,才算勉强过关。
北边那一队,是**手。
此刻他们正练着瞄准,没有放箭。
每人持着一张角端弓,或者一张臂张**,对着百步外的草靶,一瞄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队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风霜,背着手在队列间慢慢踱步,偶尔停下,帮这个调整握弓的姿势,帮那个纠正瞄准的角度。
三千人的呐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伊川上空回荡。
校场边上,立着一座点将台。
台基是夯土筑的,高可五尺,四面用青砖包着边。
台上搭着凉棚,棚下摆着几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粗毡。
此刻,两张坐榻上坐着人。
王曜坐在正中的那张榻上,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直缀棉袍,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系着一只皮囊,囊中装着些公文简牍。
头上戴着一顶竹笠,帽檐宽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今日是来视察新兵操练的。
自从去年十月朝廷下达南征动员令,河南郡便忙得脚不点地。
征兵、筹粮、打造器械、修缮道路、清点仓廪,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这太守亲自过问。
苻晖那边也不轻松,北营三万人马要整编操练,洛阳城里城外要修缮城池、清扫街道,还要筹备迎接圣驾的一应物事。
两个人虽同在一城,见面的次数却不多,偶尔碰头,也是匆匆说几句军政要务便各自散去。
上个月,天王又派了使者来,说四月下旬要亲临洛阳,检阅两营兵马。
这消息一来,洛阳城上下更是忙得团团转。
苻晖下令,从洛阳西阳门到函谷关的官道,要重修平整,道旁要栽新柳,每隔五里要设一座亭驿,供圣驾歇息。
王曜这边也没闲着,南营的操练要加紧,郡衙的文书要清理,还要督促各县把今年的赋税尽快解送上来。
忙是真忙,可王曜心里,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秋晴走了快一年了。
去年三月底,王曜他们还在长安时,她从进京公干的河州属吏那里得到父亲**兴生病的消息。
**秋晴便向王曜告了假,独自西去河州探父。
临走时她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必定回来。
如今一年快到了,人却还没回来。
前些日子倒是有信来,说父亲病情时好时坏,她放心不下,还得再留些时日。
信写得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末尾只嘱他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王曜将那信看了三遍,折好了收在怀中,贴身藏着。
夜里睡不着时,便拿出来看看。
那信纸已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边角都起了毛边。
看着台下渐趋熟练的新兵,王曜频频颔首,不禁看向身旁的桓彦。
他坐在王曜身侧那张榻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交领直裾。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布巾把头发束住,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那张脸生得清俊,眉眼舒展,只是神情淡淡的,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正望着校场上操练的那些新卒,目光专注,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王曜知道,他心里头,正一样一样地计较着那些新卒的动作、配合、士气。
“士彦。”
王曜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三千新卒,你练了两个月,便有这般气象,着实不易。我方才看了许久,那刀盾兵的盾阵,已经能齐刷刷地举盾收盾了;长矛兵的前刺,也比上月有力多了;**手瞄靶,也能一炷香不动。这进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桓彦摇了摇头,那动作淡淡的,像是在否定什么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府君谬赞。刀盾兵举盾是齐了,可收盾时还有三五人慢了半拍。长矛兵前刺是有力了,可后撤步时脚步太乱,一旦被敌骑冲近,必乱阵脚。**手瞄靶是能一炷香不动,可那是空瞄,真要放箭,手便抖了,还差得远。”
王曜闻言,不禁莞尔。
他认识桓彦快三年了,早习惯了他这说话方式。
这人带兵是真有本事,可说话也是真不中听。
旁人夸他,他从不领情,只会挑出一堆毛病来。
可也正是他这性子,王曜才放心把南营八千人的操练交给他。
“那依你之见,何时能堪用?”王曜问。
桓彦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只是守城、剿匪,一个月后便可。若要随大军南征,与晋军北府兵对阵……”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伊阙山的轮廓:
“只怕还稍微显勉强。”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知道,这些新卒多是去年秋天才招募的农家子弟,种地是把好手,打仗却是头一遭。
两个月能练到这般模样,已是桓彦呕心沥血的结果。
要想让他们上阵进行大规模厮杀,还得慢慢磨。
正说着,校场边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营门那边涌进来一群人。
当先一人骑着马,穿着一件赭黄色的皮甲,腰间悬着一口环首刀。
头上戴着兜鍪,鍪顶没有鹖尾,只插着一束红色的牦牛尾,那牦牛尾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马后跟着一军士卒,约莫两千来人,大部分都穿着皮甲,少部分着铁甲,皆腰悬刀箭,风尘仆仆。
队伍中间,有大几十辆的辎重牛车,车上装着鼓鼓囊囊的口袋,还有一些木箱。
驮马旁边,跟着一百多个被绳子串着的俘虏,穿着破烂的衣裳,蓬头垢面,低着头慢慢走。
王曜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桓彦也站了起来,望着那队人马,淡淡道:
“许胄回来了。”
那骑马的人渐渐近了。
王曜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年纪,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豪气,也带着几分久经战阵的沉稳。
颧骨上有道疤,是旧伤,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
下颌蓄着短须,须髭修剪得整齐,不像李虎那般乱蓬蓬的。
正是原乙军军主**秋晴麾下的幢主,如今代理乙军军主之职的许胄。
许胄策马来到点将台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台下,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许胄,参见府君、桓郡尉。”
王曜走下台来,亲手扶起他,笑道:
“季玉(许胄)辛苦了,快起来说话。”
许胄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托府君洪福,此番出兵,还算顺利。伏牛山那伙乞活军余部,共七百三十七人,斩首三百六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三人,逃走的约莫三十几人,已不足为患。末将带了一百多个俘虏回来,其余的暂留当地,交予鲁阳县令看押。”
他停了停,侧身指向那些驮马和俘虏:
“还有缴获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