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柜内暗匣

菱花镜面光洁明净，没有半点浮尘，想来是陈孙氏日日擦拭打理的缘故。

他轻轻拉开最居中的主抽屉，抽屉内同样铺着素雅的浅青色衬布，几款首饰摆放得规整妥帖，不见丝毫杂乱。最上方平放一支素银缠丝发簪、一支嵌着细碎珍珠的银排叉头簪，纹路温润细腻，款式简约大方；旁边是一对小巧的素银耳环和一对小米珠耳坠；还有一枚磨光银手镯，镯身圆润光滑，边缘被长年累月的佩戴摩挲得发亮，看来是经年贴身用惯的旧物；最角落还有一个略有些褪色的丝绒首饰盒，盒里单独收纳着两件更精致的饰物：一枚水头温润的青玉平安扣，质感清雅内敛；还有一条新式细银链，缀着一枚小巧剔透的琉璃坠子，是新式女学生偏好的简约样式。

新旧相融的首饰，恰好印证了章母中西合璧、温婉知性的品性，就像他指尖还残留着的银饰微凉的触感。

章砚清把梳妆台的抽屉一一推回闭合，翻遍屉内角落，首饰细软俱在，却始终不见存单、票根这类关乎全家命脉的纸质凭据。

他回头抬眼望向立在卧室一侧那组体量厚重的素面实木大立柜。这是屋内体积最大的一件家具，铜质柜扣擦得锃亮，两扇对开柜门严丝合缝。

陈孙氏方才说过，四季的衣物被褥都收纳在此处。按理说贵重票据不该和衣物堆在一处，可章母心思缜密，谁也料不到她会选什么样的地方藏要紧物什。如今其余地方都已经过梳理，便只剩下这一处还没有细查。

想到这里，章砚清从门边拖过一只垫脚用的矮木凳，搬到柜前，踩上去站稳后，双手扣住冰凉的铜扣，略一使劲，向外拉开柜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柜内被木隔板分隔成上下数层。上层悬挂着章母四季的旗袍，料子多是棉布的，也有几件绸缎材质，还挂着几件章父常穿的长衫；中层叠放着衣料厚实，不怕压出褶子的袄裙、裤褂，一件件叠得齐整，叠缝之间还夹着小小的纱布袋，里面是晒干的茉莉花；最底下一格堆放着几床厚棉被，蓝印花布的被面，被角缝着小小的布记。

章砚清踮起脚尖，伸手一件件拨开上层的衣料，花香混着旧织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翻遍悬挂的衣衫，又扒拉过堆叠的被褥，被褥底下只有几块用来防虫的樟木，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难道真的不在这里？章砚清皱起眉头，不甘心地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立柜的几面侧板。

“笃、笃。”——敲击到两个柜子中间这面柜壁靠下方位置的时候，传回来的声响不是实心板那种沉闷厚重，而是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

章砚清眼睛一亮，立刻从矮凳上跳下来，蹲下身，伸手插进木板和衣物之间的缝隙，沿着柜板内侧细细摸索。来回摩挲片刻，指尖在最靠近底板的地方触到一处细微的卡扣，若是不刻意探寻几乎完全察觉不到。

指尖用力，向外轻轻一拨。“咔哒”一声轻响，衣柜中间的立板有一块隐蔽的暗抽向外弹开半寸。原来如此。这暗抽做得极为精巧，完全嵌在柜体夹层之中，外表看不出半点痕迹，想来是章父当年置办这套家具时便特意要求木匠做下的机关。

章砚清心中一喜，探手把这只窄长的暗抽完全拉出来。暗抽空间不算宽大，里面没有衣物，只静静的竖着一只约莫有两个巴掌大小的黑木匣子，匣子表面打磨得油润光亮，匣口被一道精巧的铜锁扣牢牢扣死，锁孔小巧，锁身闭合严实。

找到了！

可看着那枚铜锁，章砚清才反应过来，匣子有锁，手上却没有钥匙。

他把黑木匣子抱出来，搁在梳妆台上。匣子掂在手里沉沉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便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存单、银行凭据、地契票据。偏偏铜锁封锁严实，没有钥匙便根本打不开。他站在梳妆台前，眉头紧紧蹙起，脑子里飞速回想方才和夏正波在书房的对话。

夏正波当时提过一句——老爷素来谨慎，常将匣钥藏在这桌案下方的抽屉里。

不是卧房，是书房。章父习惯把重要匣子的钥匙收在书房书桌的暗屉。想通这一节，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往外走，纱帘被他小小的身子带得轻轻晃动。

穿过会客室，出了东厢房，踩着廊下青石板，一路快步走向西侧的书房。院中潮气弥漫，自夜里便落下来的梅雨依旧没有停歇。细碎雨丝飘出廊檐，噼里啪啦敲打在麻石地面上。

几步跨进书房，屋内依旧弥漫着旧纸张混着墨汁的淡味。章砚清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折尺形书桌跟前，绕到桌后圈椅的一侧，蹲下身来。

普通明抽屉方才已经见过，他伸手在桌案底部的木板上来回摸索。桌底光线昏暗，他不得不微微歪着头，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木板拼接的缝隙。

不多时，指尖摸到一块可以滑动的薄木盖板，盖板边缘打磨圆滑，不仔细看便会当成桌底的固定木档。他用指甲扣住盖板的边缘，顺着滑槽横向一推。又是一声细微的“咔”，桌底一处隐秘的暗格就此暴露出来。暗格很浅，并无杂物，只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还錾刻着一圈简单的回纹，看着古朴厚重。

就是它。

章砚清小心伸手把钥匙取在掌心。黄铜带着木头匣子里捂出来的温凉，钥匙分量压在小小的手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托着整个章家在乱世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