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65章 一针

第65章一针

第二个周日，天刚亮，卫生所门口的号就挂出去二十六个。

翟大姐提前半小时开的门。新号牌是竹子的，三十个，周聿琛周三取回来的，林月按颜色一家一家发。

头一个到的是胡老爷子的孙女，搀着爷爷。上个礼拜，这一里地，祖孙俩走了一个钟头；这个礼拜，五十五分钟。就省下这五分钟，老爷子高兴了一路，进门就含含糊糊地宣布：“快，了。”

第三个号是白丽娟领来的，副食店糖果组，一进门仨人，抬着胳膊排成一排，跟点名似的：“林大夫，我领的两个同事，都跟我一个毛病！”

纪鞋匠是第八个来的。

他没排凳子，把修鞋担子往墙根一放，自个小马扎一支，坐下，把右腿直直伸出去，跟排队的人聊天：“我这不是看病，我是来考医生的。”

“考?”

“考得上，我下回来。考不上，”他拍拍腿，“我这三十年白疼了，不差再疼三十年。”

排队的都笑。老纪在三条街修了四十年的鞋，谁家鞋掌没经过他的手？他说来考，那就是真来考。

……

轮到他，他不躺，先考她：“林大夫，我这腿，你先说说，病根在哪儿。”

林晚不接话，先让他走。

诊室到门口，十来步。老纪走起来，右腿往外划半圈，脚掌擦着地，一步一顿。

“再走回来。”

他又走回来，额上见了汗。

“四十年修鞋，前十年挑担走街，后三十年坐摊。”林晚说，“坐摊这几十年，您这右腿，一直蜷着，抵着担子腿，对不对？”

老纪一愣：“对。”

“腿疼三十年，冬天穿不上棉裤。疼是从屁股往下串的，串过膝盖窝，到脚后跟。阴天重，晴天轻。夜里躺着，腿不知道往哪儿搁。”

老纪的嘴慢慢张开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掐过我的日子？”

“我没掐你的日子。”林晚洗手，准备针，“您这病，账不在腿上。”

“这话新鲜。”老纪盘起他的求医史，“走街的先生说我风寒，公社卫生院说我风湿，县医院拍过片子，说骨头长刺了，人老了的毛病，养着。狗皮膏药，供销社三毛五一贴，我一买就是十贴，糊得屋里一股子膏药味，老伴说我在腌腿。”

“膏药贴腿上，不冤枉，就是只堵了账房的门。”林晚说，“东家那头，一根膏药都没够着。”

“不在腿上在哪儿？”

“腿是账房，腰是东家。”她让他侧躺，屈腿，“挑担那十年，担子压的是腰；坐摊这三十年，腿蜷着，腰跟着拧。东家亏了三十年的账，全记在账房头上。您呢，疼了就揉腿，拿膏药糊腿，拔火罐拔腿——三十年，光跟账房闹，没找过东家。”

老纪半信半疑：“那东家……怎么找？”

“一针。”

……

三寸针，环跳。

进针两寸半的时候，老纪突然“嗬”了一声，像过了电，一股麻，顺着腿后头，嗖地串到脚跟。

“别动。”林晚手指捻着针柄，“麻到哪儿了？”

“脚……脚后跟！三十年了！就是这条道儿疼！”

“这就是那条道。”林晚缓缓捻针，“针到了，道就通了。现在，道上的气正自己找石头呢。”

行针五分钟，起针。棉球一按。

“下来，走。”

老纪扶着床沿下来，还是那十来步。走到第五步，他自己站住了。

腿没往外划。脚掌离了地，落下去，是实的。

他回头看看林晚，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再走回来，越走越快，最后几步，跟小伙子似的。

“哎？哎！”他一拍大腿，“轻了！这条腿，跟卸了半担子似的！”

门口早挤满了探头看热闹的。翟大姐急得直拦：“排队去排队去，看病呢，不许围观！”

“让看！”老纪嗓门震天响，“都看看！我老纪这条腿，三十年，膏药三百贴，火罐两百罐，没挡住它一年沉过一年！今儿一针——就这一针！”

他把腿抬起来，搁在门框上压了压，又收回来，冲着排队的一排脑袋：

“你们记住喽：揉的是账房，人家扎的是东家！”

……

“丑话说在前头。”林晚给他按针眼，声音压住了满屋子的议论，“这一针，通的是道。道通了，您自己能觉出轻。可东家亏的账、道上积的石头，三十年的老本，一针清不了。”

老纪的兴奋劲儿落了落：“还要多久？”

“针加药浴，一周两回，三个月。三个月后入冬，我保您穿得上棉裤，夜里腿知道往哪儿搁。”林晚看着他，“可有一条，比针要紧——您那摊子，担子腿锯短三寸，右腿别再蜷着抵着。四十年了，让它伸直了歇着。”

老纪沉默了。

半天，他说：“林大夫，我这辈子，膏药糊过腰腿三百贴，药酒泡过两百斤。人家都说，老寒腿，养着。就你一个，告诉我病根不在腿上，还告诉我怎么改摊子。”

他站起来，冲林晚一抱拳：“三个月！我这条腿，交给你了！要是真见轻——我这担子，在你卫生所门口摆一天，给你招呼一冬天病人！”

“招呼病人不必。”林晚开方，“药浴方子拿好：艾叶、透骨草、红花、独活，草药铺抓，一副煮三回，连水带渣倒桶里，熏完再洗。一副药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