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欢迎入职经济学院
林知夏盯着手腕上的银灰色手环，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半分钟后，她得出了一个成熟、理性、符合受过高等教育成年人基本判断的结论。
她一定还没醒。
或者，她现在正处于某种大型沉浸式学术恐怖密室。
密室主题大概叫：导师再爱我一次。
副本难度：地狱。
通关目标：活着毕业。
隐藏任务：在不发疯的前提下回复审稿意见。
林知夏抬起手腕，用力甩了甩那只手环。
手环没掉。
她又掐了自己一把。
疼。
很好，不是梦。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密密麻麻的黑白照片。
也不是普通现实。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屋里寻找摄像头。
如果这是整蛊节目，那么节目组很有钱，很懂学术创伤，而且很缺德。
她先检查书柜。
书柜里没有摄像头，只有一排发霉的旧期刊，期刊年份从二十年前到五年前不等，封面颜色已经褪成一种很有年代感的灰。林知夏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标题叫《制度变迁与区域经济增长的再再思考》。
再再思考。
她觉得这个世界确实不太正常。
她又检查桌底。
桌底没有摄像头，只有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面塞着几本手册。
《投稿前心理建设指南》
《拒稿后遗体处理流程》
《如何优雅地接受“创新性不足”》
《经济学者濒危保护手册》
林知夏：“……”
很好。
连周边物料都做得这么精细。
要不是她胸口还隐隐作痛，她几乎想给这个密室逃脱打五星。
就是体验感太强，容易导致玩家二次猝死。
她正准备继续检查门锁，办公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间死寂的办公室里像审稿意见一样突兀。
林知夏猛地回头。
墙角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软的灰色衬衫，外面套着旧毛衣，毛衣袖口磨得起球，像刚从某个即将被撤销的教研室里抢救出来。
他瘦得厉害，背微微佝偻，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已经掉漆的四个字：
学术报国。
字掉了一半，现在看起来像：
学术报。
很不吉利。
老人看见林知夏醒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像欣慰。
又像怜悯。
还像食堂阿姨看见一个大一新生端着盘子走向最难吃窗口时的那种欲言又止。
“醒了？”老人问。
林知夏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老人把搪瓷杯放到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王建国。”他说，“经济学院教授。”
林知夏愣了一下。
“经济学院？”
老人点头。
“对。”
林知夏看了看漏水天花板、掉漆书柜、满墙遗照、空水桶饮水机，又看了看王建国。
她诚恳地问：“贵院是刚经历过学科评估失败吗？”
王建国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长，长到足够写进一篇关于高等教育资源配置不均衡的论文引言。
“比那个严重一点。”
林知夏心里一沉。
“撤院了？”
“还没。”王建国说，“但也快了。”
他慢吞吞走过来，伸出手，指了指林知夏腕上的手环。
“这个叫投稿环。每个学者都有。”
林知夏看着手环。
“我刚刚看到了。全球论文投稿系统？”
王建国神色庄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提到的不是一个系统，而是一尊神。
“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学术生命，都归它管。”
林知夏：“……”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可以问一下吗？学术生命是比喻，还是你们这里真的会因为论文出问题而死？”
王建国看着她，眼神沉痛。
“孩子，在这里，比喻是最奢侈的修辞。”
林知夏：“……”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沉浸式密室逃脱”的判断，可能还是保守了。
王建国抬起手，轻轻在她的投稿环上点了一下。
手环立刻亮起一块半透明面板。
姓名：林知夏。
学科：经济学。
身份：新入职作者。
初始贡献值：100。
当前状态：濒危作者。
系统建议：谨慎投稿，必要时转专业。
林知夏盯着“必要时转专业”几个字，心情复杂。
现实里，她听过学生转专业。
听过老师转岗。
还真没听过系统建议经济学者转专业保命。
“贡献值是什么？”她问。
王建国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命。”
林知夏：“……”
“发表论文，贡献值增加。拒稿，贡献值扣除。撤稿，重伤。学术不端，直接永久退稿。”
林知夏本能接话：“永久退稿是什么意思？”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就是人没了。”
办公室里一时很安静。
安静得林知夏甚至听见天花板漏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贡献值。
100。
这个数字在现实里看起来很美好。
比如满分。
比如绩效考核优秀。
比如学生说“老师我真的改完了”的可信度为零。
但在这里，100像一张薄薄的纸，写着“你离死亡还有两次拒稿”。
林知夏问：“拒一次扣多少？”
王建国说：“看期刊等级、稿件质量和审稿人心情。”
“审稿人心情也算？”
“当然。”王建国语气平静，“审稿人也是自然灾害的一种。”
林知夏竟然无法反驳。
王建国走到墙边，抬手指向第一排黑白照片。
“你刚才应该看见了。这些都是我们经济学院以前的同事。”
林知夏嘴角一抽。
以前的同事。
这说法很委婉。
现实里“以前的同事”可能是跳槽、退休、出国。
这里的以前，显然更终极一点。
王建国指着最左边一张照片。
“这位，张世安，产业经济学方向。生前研究共享单车对居民幸福感的影响，连续被拒七次，贡献值清零。”
林知夏看着照片下方那行小字。
“共享单车这个题……确实容易被说选题过时。”
王建国点点头：“审稿人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他没了。”
林知夏：“……”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嘴贱。
王建国又指向第二张。
“这位，刘敏，区域经济学。论文进入返修，本来还有机会。审稿人要求她补充稳健性检验，她补了三个。审稿人又说稳健性不够稳健。”
林知夏倒吸一口冷气。
“这话听着就很审稿人。”
“她又补了五个。”
“然后过了？”
“没有。系统判定她陷入无效返修循环，贡献值持续扣除，在第五轮返修途中消散。”
林知夏沉默了。
她以前也怕返修。
但她怕的是秃头、拖延、崩溃、和导师说“快好了”时的良心谴责。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返修是真的能把人修没。
王建国继续介绍。
“这位，陈立。宏观经济学。审稿意见是‘作者显然没有理解经济学’。”
林知夏皱眉：“这个意见太恶毒了吧。”
“是。”王建国说，“他收到后三分钟学术死亡。”
“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
王建国摇头。
“不是心理问题。系统判定审稿意见具有致命效力，直接扣完了他的贡献值。”
林知夏：“……”
这哪里是审稿意见。
这是判决书。
王建国的手指停在最中间一张照片上。
那就是她刚才看到的年轻男人。
“李怀远，三十二岁，数量经济学。很有天赋，刚来时也像你一样，觉得发论文不难。”
林知夏心里一动。
“他怎么死的？”
王建国低声说：“二审意见，缺乏边际贡献。”
林知夏下意识看向照片下方那行字。
因缺乏边际贡献，于二审后消散。
这几个字忽然不再像荒诞布景，而像一把冷冰冰的刀。
“缺乏边际贡献”在现实世界只是审稿人万能退稿句式之一。
可以用于任何论文。
理论文章缺乏边际贡献。
实证文章缺乏边际贡献。
综述文章缺乏边际贡献。
哪怕作者研究出了长生不老，审稿人也可以问：相较于秦始皇求仙实践，本文边际贡献何在？
但这里，这句话能杀人。
林知夏喉咙有点发干。
她问：“你们这里就没有申诉机制吗？”
王建国看着她，像看一个问“食堂为什么不能好吃一点”的年轻老师。
“有。”
林知夏精神一振。
王建国说：“可以提交申诉论文。”
“然后呢？”
“申诉论文也要审稿。”
林知夏：“……”
很好。
一个完美闭环。
甚至有点经济学均衡的美。
她忍不住吐槽：“现实里拒稿最多掉头发，你们这里直接掉命？”
王建国语气沉痛：“孩子，在这里，头发已经是最低成本的损失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你看，我还能活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什么可掉了。”
林知夏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该尊重这份用发量换来的学术寿命。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
椅子硬得像“建议大修后重投”。
“所以，”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现在穿越到了一个论文决定生死的世界，被分配到了经济学院，初始贡献值100，状态濒危。只要投稿被拒，就可能死。”
王建国补充：“不只是可能。经济学拒稿扣值通常比较重。”
林知夏：“为什么？”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叹气：“因为系统认为经济学长期无法准确预测现实，属于高风险、低可信、易狡辩学科。”
林知夏差点被气笑。
“易狡辩？”
“系统原话。”王建国说，“它认为经济学者最擅长在预测失败后写一篇解释为什么预测失败的论文。”
林知夏沉默两秒。
从某种意义上讲，系统也不是完全没有读过经济学。
但这不妨碍她愤怒。
“那经济学院现在多少人？”
王建国平静地说：“两个。”
林知夏愣住。
“两个系？”
“两个。”
“两个研究所？”
“两个。”
“两个团队？”
王建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两个活人。”
林知夏：“……”
办公室漏水声适时响起。
滴答。
滴答。
像在给这个寒酸的人数统计鼓掌。
林知夏不死心：“行政人员呢？”
“没有。”
“博士生呢？”
“去年最后一个博士生投了篇普刊，被拒后转去神学了。”
“神学？”
“至少神学不用预测GDP。”
林知夏竟然觉得有道理。
她看着王建国，又看着满墙黑白照片，忽然产生一种荒唐的责任感。
不，不是责任感。
是被迫继承烂摊子的恐惧。
她，一个现实世界刚被本科论文气死的副教授，穿越后不仅没能逃离学术，反而直接加入了一个濒临灭绝的经济学院。
这叫什么？
学术债务跨世界追偿？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