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卖蘑菇的……
万锻山脚下,赤火绵延。
这里的风景与合欢宗的钟灵毓秀截然不同。
山峦呈现出一种历经锤炼后的暗铁之色,山间溪流裹挟着地热,常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远远望去,整座大山便如同一尊盘踞在天地间的巨大铜炉。
八大宗门之一的天工府,便坐落在这万锻山巅。
天工府精通炼器之道,门中弟子以器修为主,修仙界近半数的极品法器皆出自此处。
也正因如此,万锻山脚下的镇子成了方圆数千里内最繁华的法器交易之所,终日车水马龙,炉火不熄,叫卖声与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凌欢一袭素衣,与溯光并肩走在喧嚣的街市上。
这是她闭关五年后的第一次出门。
魔气本就不好逼出,她又是头一次遇上,更是费了些心力。待好不容易把魔气全都清了,稳妥起见,她又用两年时间来稳固灵台。
如今修为稳固、心境沉淀,她这才重新踏出宗门,继续未完的游历。
长街两侧,无数修士在摊位前唾沫横飞地展示着自家的法宝。
溯光走在凌欢身侧,双手抱胸,目光斜斜地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刀剑盔甲,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是如今修仙界法器的水准?”溯光啧了一声,嫌恶地撇了撇嘴,“这些破铜烂铁要是搁在我们那时候,根本就是不入流的残次品。现在的器修,真是……唉算了。”
凌欢默默眨了眨眼,前面嘲讽的一堆话,都不如那句“唉算了”来得有杀伤力。
历经凡尘那一场浩劫,她的性子沉静了许多,耳后那枚白玉兰发扣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冷光,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
两人一路闲逛,走到了一处极为显眼的摊位前,好奇的驻足。
这摊位上卖的竟然不是法器。
干净的粗麻布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堆肥硕的……蘑菇?
那些蘑菇长得极为古怪,伞盖上交织着五颜六色的斑纹,在万锻山特有的赤色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鲜艳光泽。
摊位后,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胡子男人。
那男人的眉毛长得惊人,几乎与满脸的络腮胡连成了一片,整张脸被黑压压的毛发挡得结结实实,只漏出一双眼睛,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诡异。
而大胡子身后,还摆着一张破旧的藤椅。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四方八稳地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一下一下悠闲地晃着躺椅。他的脸上盖着一片硕大的翠绿荷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凌欢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色彩斑斓的蘑菇,不免有些好奇,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溯光。
溯光活得久,见得多,她有什么不懂的第一反应都是去问他。
溯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剑灵,又不吃饭,怎么可能认识。”
凌欢无奈,只得走上前去,客气地轻声询问那大胡子:“这位道友,不知这蘑菇是什么品种?”
话音刚落,大胡子身后那张原本优哉游哉晃荡着的藤椅,突然停了下来。
因着本来藤椅的摇晃幅度就不算大,凌欢的注意力又不在他身上,故而这点微末的动静没引起她的注意。
大胡子大咧咧地一拍大腿,嗓门粗大:“哟,小姑娘好眼光!这可不是一般的蘑菇,这叫‘七彩爆灵无敌菇’!不仅味道是一绝,修士吃了,还能平白增长好些修为呢!”
一听这夸张到有些荒诞的名字,凌欢眼角微微一抽。
当她是傻子呢?
她神情古怪,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拿起来一朵仔细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及那鲜艳的伞盖,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一巴掌拍开。
是躺椅上躺着的男人。
凌欢吃痛的揉着手背,这人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这个人她认识。
血煞门尊主,烬曈!
当年她和叶青书结伴前往翎都的凡尘路上,曾经和他同路过一段。那时候他受伤还隐藏修为,化名“莫十一”。
后来莫名其妙的就离开了。
曾经那些凡尘往事已如隔世,但这个男人的模样,却和记忆里没有丝毫偏差。
他穿着一身麻衣劲装,不像修士,倒像是凡尘中浪迹江湖的刀客。
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五官线条深邃分明,麦色的皮肤透着股野性。嘴里斜斜地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微微挑着眉,赤色瞳孔中沁着一种看谁都瞧不起的混不吝,阳光下熠熠生辉,居高临下地睨着凌欢。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凌欢浑身紧绷,指尖在长袖中死死攥紧,脑海中百转千回。
血煞门的大魔头,为何会出现在天工府的脚下?
烬曈吐掉嘴里的草屑,看着凌欢那张惊疑不定的俏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几分,小混混调戏姑娘似的开口:
“哎,我说这位小仙子,买不买啊?不买别瞎碰,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听着这犯贱的语调,凌欢狂跳的心脏反倒诡异地稳了下来。
他应当是没认出自己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当年在凡尘相遇时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如今她修为大涨,气质皆与往昔大相径庭,他不一定能将自己与当年那个小丫头对上号。
想到这里,凌欢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深吸一口气,也假装素不相识,冷冷地收回手。
可烬曈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双手抱胸,围着凌欢转了半圈,那一双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碎光。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贱兮兮地笑出了声。
“我说……你盯着老子看这么久,眼珠子都快黏在我身上了。难不成是……爱上老子了?”
说到这,他又啧了一声,仿佛真的在考量怎么安置这个“倒贴上来”的“爱慕者”。
“可惜你来得有点晚了,在你前面还有百来个女修想嫁给我。你这长相也不出挑,修为也不够高,约莫着得排个二三十年吧。”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欠揍”两个字的英俊面庞,凌欢的太阳穴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拳头慢慢攥紧,心里不断重复:不能动手,不能动手,动手了打不过……
烬曈好歹是一门之尊,修为在太臻二境,她动手只有挨打的份。
惹不起咱躲得起。
她勉强扯出一个极度僵硬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老板说笑了,我不过是第一次遇到做生意不买就不让摸的,稀奇得紧,所以得仔细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摆出这么大的谱。”
“哦,现在你见识到了。”烬曈收了没皮没脸的笑,咯吧咯吧的按了两下关节:“有什么意见吗?”
凌欢一刻也不想和这个危险分子多待,冷着脸转过身,抬脚便走。
“慢走不送啊,小仙子——”身后,还传来烬曈阴阳怪气的声音。
凌欢越走越快,身侧的溯光还在拧眉忖度:“一般来说,这种颜色鲜艳的食物,十有八九都是剧毒之物,这两个家伙搞什么鬼……”
有毒。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凌欢脑海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