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驱逐仪式
魔法阵被点燃了。
瑰蓝的火焰瞬息间烧穿了整片地下，冷色的光芒照亮莉西困惑的脸。
她还在盯着那支蜡烛看。
蜡烛躺在地上，橘黄的烛焰已被野火吞没。它通体受热，逐渐融成软趴趴的一滩。
伊里斯说，在这支蜡烛燃尽之前，仪式就会结束，可蜡烛躺在那里，蜡油淌得到处都是，怎么样才算是燃尽呢？
她抬起头，想问问伊里斯。
可她看不见伊里斯了。
幽蓝的光幕自魔法阵中升起，层层叠叠，隔开了她与外界。
仪式似乎已经开始了。
但莉西想不明白。
她听不到咒语流淌的声音，她看不见漆黑的暗影从她体内逼出，她感受不到魔法阵的震动，她也听不见脑内的嗡鸣。
如果驱逐的确在起作用，那么古神应该会有所反应，不是吗？
按她的了解，那个脾气别扭又小心眼的神，这会儿应该暴怒不堪，气汹汹地冒出它愚蠢丑陋的大脑袋和张扬凶狠的触手，挥舞起来，噼里啪啦抽她的脑袋。
或者直接在她脑中塞满聒噪的声音与虚假的幻象，折磨她、报复她，致力于把她拖入疯狂的深渊。
但是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太正常了。
半年前，玛姬那场造就了一切不幸的召唤阵，闹出的动静都要比现在要大些。
而不是仅仅让她站在这儿，闪动一些毫无意义的光点，像一场星空魔法的简约放大版，到处都蓝闪闪，看久了，眼睛发疼。
“伊里斯神官，你还在吗？”她问。
“我在，莉西。”伊里斯的声音飘过来。
他不像是站在她前方不远说话，而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从遥遥天边，又透过层层云雾，朦朦胧胧的，偏偏她又能听得很清。
即使有光幕遮挡，也不该是这样。
“伊里斯神官，你在哪儿？”她又问。
“莉西，你这是什么蠢问题？”伊里斯带着疑惑与笑意，“我不是就在这里吗？在你的脚下，在你的眼前，在你的脑子里。”
当他这样说时，他的声音果然从莉西脚下，从莉西身前，从莉西脑中响起。
莉西轻轻地抖了一下。
她说：“我好冷。”
周身烧着的是火，温度却像寒冰。
伊里斯没有再说话了，四周静得出奇。
莉西腿不能动，只好探出手指，尝试拨开重叠的光幕，在她指下，光幕竟变幻起来，变作显意的咒文，缓缓游动。
许多道咒文，由不同的语言撰写而成，人类语、精灵语，还有一种方正紧凑的字块，应该是矮人语。
“伊里斯神官？”莉西喊。
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她尝试着找他，却看不清什么——虽然到处都烧着蓝色的火光，但它们并不明亮，只能照出近处的一小片地方。
而更远处，即使竭尽全力去看，也只能看见潮湿石壁上阴冷的反光。
明明灭灭的，像是在嘲笑她。
呵，什么东西，也敢嘲笑她？不过是石缝中渗出来的、冷冰冰的水雾罢了。
她莫名火大，一道魔咒甩了出去，充沛的光元素似一颗流星，将阴暗的地下点亮一瞬——一瞬即逝。
莉西的胳膊悬在半空，停住。
她收不回来。她的胳膊也没办法动了。
莉西眼皮跳了一下，深呼吸。
别慌，别慌，心急只会出错，她要冷静，她最好给自己最随便找点儿事做……
既然这里只有魔法阵上飘浮的咒文，那她就研究这些飘浮的咒文。
莉西定了定神，随咒文流转转动眼珠。
锚定、剥离、净化……
魔法大陆的咒文千变万化，但究其根本，都存在固定的程式。所以，即使是初次接触的咒文，根据它的程式结构，也能大致判断出它的用途。
莉西喜爱咒文，是个真正的天赋者。
她本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看着看着，却渐渐沉浸其中，为那简洁的字符运用和精巧的排列构造啧啧称奇。
她不禁念诵出来，嗓音清脆。
人类语、精灵语、矮人语……它们从莉西的舌尖灵巧淌过，共同组成一道道和谐的音韵，如悠扬古老的颂歌。
莉西从未学过矮人语。
但她熟练使用着它，自己都没意识到。
甚至于，那些字符不断变化，已不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了。它们跃动着，像是鲜活的飞萤，或者蠕动的小蝌蚪。
而莉西仍在发出声音。
呕哑晦涩，初听如杂乱的噪音，听得久了，又能品出其中独特的韵律来。
莉西两眼放空。
她情不自禁抿唇微笑，苍白的小脸也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咒文围绕着她，快活地舞动，每一个字符都发出了声音，像是它们本身的音调，又像是一个个怪腔调在喊着“莉西”“莉西”。
莉西歪了歪头。
她感到身体轻盈，思维澄澈；她看见世界变为一张画卷，在她眼前徐徐铺开，毫无保留，毫无秘密。
她仿佛伟大的造物者，一双眼睛能看到无限高，无限远。
她洞悉每一种生灵的命运，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不定的未来。
她想，这些一定都是魔法阵的功劳。
它驱逐了古神，也净化了她。
莉西的视线从飘渺宇宙落回现实中来。她还是举着一条胳膊，不得动弹，法阵的光芒，不知何时已转为浓艳的暗红色，连带着浮空的咒文一起，万分诡异不祥。
等等，这些咒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意识回笼，她的目光逐渐聚焦在艳红发光的咒文上，“不对，这也太奇怪……”
程式改变了。它们不再是剥离与净化，它们变成了……
莉西惊愕地睁大了眼。
幽冥的红光倒映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深刻的恐惧。
“不、不——伊里斯神官！”她惶急大叫，“这是一个召唤阵，怎么会这样？伊里斯神官，你在哪儿——伊里斯！……呃、呃呃呃……”
最后，她带着满面惊慌的泪水，连言语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伊里斯没有出现。救世主没有出现。
反而，空气里扬起呼啸的呜鸣。
魔法阵倏然一暗。
世界闭上它血红的眼睛。
而大地轰然震颤，似一头暴烈的猛兽，将石像般凝塑住的莉西，猛然向后甩去。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到来。
在她身下，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穷无尽的暗域深渊，吞没了她渺小的、人类的躯体，永无休止，沉坠下去。
完了。莉西失神地看着自己失重扬起的长发，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