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如山
离京之后,温妩与寒照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歇过。
官道从平坦渐渐变得崎岖,越往南走,天也越发阴晴不定。
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乌云便从远山而来。
第三日午后,两人刚越过一处山坳,骤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水砸在人脸上,几乎叫人睁不开眼。官道很快泥泞不堪,马蹄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泥水中,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寒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夫人,前面有间废弃的茶棚,要不要避一避?”
温妩浑身已经湿透,发丝贴在脸侧,手里的缰绳却始终握得很紧。
她抬头看了一眼愈发昏沉的天色。
“雨什么时候停?”
寒照一时答不上来。
南边的雨来得急,谁也说不准。
温妩低头拍了拍马颈。
“继续赶路。”
寒照皱了皱眉。
“这样的雨,马也跑不快。”
“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温妩一夹马腹,率先冲入雨幕。
寒照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股郁气又升了起来。
一路上,他已经劝过数次。
夜里寻个驿站多睡两个时辰,她不肯。
马匹跑得没了力气,便在沿途驿站换马。
连吃饭都嫌浪费时候,常常是拿两个干饼在马背上草草吃完。
寒照自幼习武,跟着谢临川走南闯北,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连他都觉得有些疲惫,温妩一个娇女子,竟连一句苦都没喊。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为了一个救命恩人的托付,可以冒雨赶路,可以连夜奔波。
主子呢?
主子为了她险些丢了多少次命。
寒照握紧缰绳,策马追了上去。
之后几日,山势越来越高。
有些地方根本称不上路,只剩一条贴着山壁开出来的狭窄小径。
左侧是嶙峋山石,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马儿走得极慢。
温妩的手被缰绳磨出一层薄薄血痕,夜里歇脚时,她只是找寒照要了些伤药,随手抹上一层,第二日照旧上马。
寒照看在眼里,始终没有多问。
他心里仍存着那点偏见。
因此温妩偶尔让他帮忙辨路,让他提前去驿站换马,他虽一一照做,神色总是淡淡的,话也少得很。
温妩倒没察觉。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根本无暇留意寒照那点情绪。
第六日傍晚,两人终于抵达一处分岔关口。
关口前立着一块经年风雨侵蚀的石碑。
左侧官道平缓,通往岭南。
右侧道路狭长,沿山势一路往西南而去。
石碑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
——苗疆。
寒照勒住缰绳,下意识往左侧调转马头。
身后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走右边。”
寒照一愣。
他回过头。
温妩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岔道,落在那块石碑上。
“去苗疆。”
寒照眉头骤然皱紧。
“夫人不是要去岭南?”
温妩沉默片刻。
一路走到这里,再瞒也没有意义。
她勒马停在寒照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书信。
“我要去客雾山。”
寒照脸色变了。
“客雾山?”
“去找一个人。”
温妩将书信重新收好。
“苗婆说,她的大师兄精通苗疆毒术,或许能解红尘。”
寒照整个人僵在马上。
风从两山之间穿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夫人……”
声音有些发涩。
“你去苗疆,是为了主子?”
温妩看他一眼,眉间带着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疲惫。
“谢临川的身体拖不起。”
“京城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如今只剩这一条路,无论能不能成,总要先走一趟。”
寒照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这些天心里的怨气,在这一刻全成了说不出口的羞愧。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自己的态度。
寒照翻身下马。
动作突然得让温妩一怔。
“你做什么?”
寒照站在泥泞官道上,朝她郑重抱拳。
“属下先前对夫人多有不敬。”
“是属下狭隘。”
温妩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几日寒照确实有些古怪。
她没往心里去,只皱眉道:“起来赶路。”
“这些事等回京再说。”
寒照却没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夫人,有一件事,属下也不该再瞒您。”
温妩心口猛地一沉。
寒照的神色太过凝重。
“什么事?”
“主子的身体,比您知道的还要差。”
温妩攥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
寒照将谢临川这些时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春闱之后频繁咳血。
府医开的药已经很难压住。
最严重的一次,在北镇抚司议事时险些昏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让众人不要将消息传回府里。
寒照声音越来越低。
“主子不许属下告诉您。”
“他说,您在外办事,不可让您分心。”
温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知道谢临川身体不好。
可她不知道已经坏到了这一步。
那个混账。
每日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照常陪她吃饭,陪她练箭,夜里还要抱着她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温妩胸口发紧。
“你为何现在才说?”
寒照低下头。
“属下知罪。”
温妩闭了闭眼。
现在责怪谁都没有意义。
片刻后,她睁开眼,猛地勒转马头。
“走。”
寒照抬头。
温妩已经策马冲上右侧官道。
声音被风送回来。
“去苗疆。”
寒照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从这一日起,两人的赶路速度更快。
沿途马匹撑不住,便换。
一日换过两匹,也有三匹的时候。
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天还未亮便重新启程。
温妩很少再说话。
她的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些。
再快一些。
谢临川还在京城等她。
她答应过会回去。
也答应过要陪他一生一世。
总不能才刚刚说出口,他便先死了。
十日之后,两人终于来到客雾山脚下。
真正站到山前,温妩才知道苗婆为何再三提醒此地凶险。
山势直入云霄,远远望去,峰顶终年笼罩在一层灰白雾气中。
密林沿山体向上生长,树木高得几乎遮住天日。无数藤蔓缠绕在树干之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尖锐得令人心里发寒。
山脚附近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寒照牵着马走了一圈,最后摇头。
“马进不去。”
温妩也看出来了。
前方所谓山路,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
她将随身行囊重新整理一遍,只留下水囊、火折、干粮、短刀与必要药物。
苗婆临行前给了她一只小瓷罐。
温妩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草药味立刻散出来。
她挽起袖口,将药膏仔细抹在手腕、颈侧与脚踝等露出的地方,又递给寒照。
“婆婆说,山里毒虫多。”
“这个可以驱虫。”
寒照如今对她的话再没有半点敷衍,接过来便照着做。
两人将马拴在山脚较为隐蔽的地方,背起行囊进山。
刚开始尚算顺利。
林中虽阴暗,勉强还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窄路。
走了不足半个时辰,脚下便开始出现尖锐乱石。
湿润苔藓覆盖在石面上,踩错一步便会滑倒。
温妩第一次摔下去时,掌心直接擦过一块凸出的碎石。
皮肉顷刻破开。
寒照赶忙回头。
“夫人!”
“没事。”
温妩撑着石头站起来。
手心渗出的血很快沾上泥土。
她用水冲了一下,草草包住伤口。
“继续。”
越往里,毒虫越多。
色彩艳丽的蜈蚣藏在腐木下,拳头大的蜘蛛伏在树叶背面。有几次温妩刚扶住树干,寒照便眼疾手快将她拉开。
下一瞬,一只碧绿蝎子从树皮缝隙里爬出来,高高翘着尾针。
寒照一刀挑开。
“这里的东西,越好看越不能碰。”
温妩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再往前走,枯叶突然动了一下。
寒照脚步骤停。
他拔刀挡在温妩身前。
一条足有手腕粗细的黑蛇缓缓从叶下抬起头,猩红蛇信吞吐两下,身躯弓起。
双方僵持片刻。
黑蛇似乎忌惮他们身上的驱虫药味,最终缓缓退进草丛。
温妩直到它彻底消失,才松开握紧短刀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她怕。
自然会怕。
可每当想停下来缓一缓,谢临川咳血时苍白的脸便会出现在脑中。
那点惧意也就没了。
过了午后,地势开始下沉。
前方树木稀疏了一些,地面看起来平坦,铺着大片湿润落叶。
温妩刚要迈步,忽然想起地图上的标记。
“等等。”
寒照停下。
温妩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被她看过无数遍的羊皮图。
沿着几道线仔细辨认片刻,她抬头看向前方。
“这里应当有沼泽。”
寒照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前扔去。
石块落在叶面上。
咕咚一声。
顷刻便往下陷,只几个呼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照脸色微变。
若方才直接走过去,人只怕已经陷进去了。
两人用树枝一点点探路。
能够落脚的地方极少,只能沿着凸起树根与零散石块前行。
行到一半,温妩脚下那块石头忽然松动。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藤蔓,脚却已经踩进泥中。
冰冷淤泥迅速没过脚踝。
“夫人!”
寒照猛地转身,将腰间绳索甩过去。
温妩一把抓住。
脚下吸力极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咬紧牙关,不敢再乱动。
寒照将绳索缠在腰间,一点点往后拉。
“别用力!”
“顺着我这边慢慢挪!”
温妩依言调整身体。
泥水已经没到小腿。
寒照额角青筋暴起,借着一旁粗壮树根用力往后拽。
僵持许久,一只脚终于被拔了出来。
温妩顾不上鞋子陷进沼泽,赤着一只脚踩上树根,被寒照一把拉到安全处。
两人坐在地上喘了许久。
寒照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潭,后背已经湿透。
“差一点。”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小腿。
“还活着。”
她休息片刻,重新站起来。
“走吧。”
寒照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从前他一直觉得,是温妩配不上自家主子。
如今再看……
寒照低头踩过一块湿滑树根。
他怎么忽然觉得,是主子祖坟冒了青烟,才叫这样一个女子肯为了他跑这一趟?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默默在心里向谢临川赔了个罪。
主子,对不住。
属下也只是实话实说。
“寒照。”
前方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寒照立刻抬头。
“夫人?”
温妩蹲在一块巨石旁,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
“你看。”
寒照走过去。
眼前巨石足有一人多高,被岁月风雨侵蚀出奇异轮廓。
从侧面看,形似一只仰头展翅的巨鸟。
温妩迅速拿出地图。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