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稚子挺身护亲安
料峭的春风卷着残雪,一阵一阵拍打在农家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距离三年前那场掀翻饭桌、爸爸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风波,已经悠悠过去整整三个年头。
那一日的喧嚣仿佛已经被时光掩埋在岁月深处,村子里的闲话也渐渐淡了下去。当年姥姥姥爷带着舅舅舅妈连夜登门,把萧家闹得人仰马翻,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支书、隔壁几家相熟的长辈轮番过来劝解调和,两边才没有把事情闹到彻底撕破脸、直接办理离婚的地步。
妈妈那时候看着才五岁的我,心里万般割舍不下孩子要生长在破碎家庭,咬碎了牙,把满肚子的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选择暂时搁置离婚的想法,继续留在萧家过日子。
可裂痕一旦出现,就永远不可能复原。
这三年的日子,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处处都是冰碴。
我如今已经八岁,背着书包上小学二年级。两世叠加的记忆牢牢刻在我的骨血里面,我心智远远超出同龄的小孩,别人还在满地追逐打闹玩泥巴的时候,我心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眼睛时刻留意家里每一个人的神色,本能地提防爷爷奶奶、提防爸爸,提防性子蛮横的老叔萧建民。
爸爸萧建国没有再动手打人,可骨子里的愚孝半分没有改过。但凡爷爷奶奶和妈妈发生矛盾,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在自己爹妈那边,言语上的冷暴力、无声的偏袒,日复一日,从未停止。
奶奶张桂兰偏心小儿子一家更是毫不掩饰。好吃的零食、崭新的衣物,有大半都悄悄留给堂弟宇宇。宇宇想要什么,奶奶想方设法都要满足。反观我,换季想买一身新衣服,妈妈要反复盘算手里微薄的打工收入;逢年过节的压岁钱,我的那一份转头就会被奶奶以“帮你保管”的名义收走,最后也全都流到老叔家。
妈妈为了补贴家用,在镇上的服装加工厂找了一份临时工。每天天还没完全亮就骑车出门,天黑透了才满身疲惫回到家中。流水线的活又累又磨人,手指常年被布料磨得起一层又一层薄茧。她一分一厘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一小笔钱,原本盘算着开春之后,给我买一双厚实防滑的过冬棉鞋,再添一身春天穿的外套。北方的春天寒气重,地上还有冻,脚上穿的旧棉鞋鞋底早就磨薄,走路透冷风,我的脚后跟年年冻得开裂流血。
这笔钱,是妈妈熬了无数个加班的夜班,一针一线挣出来的血汗钱。
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小心翼翼攒下的积蓄,会再一次成为引爆整个家庭的导火索。
这天傍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白炽灯的光线昏昏黄黄,把屋子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饭简单吃了玉米粥、咸菜,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拾干净。妈妈翻找自己藏钱的铁盒子,准备拿出来盘算什么时候带我上街买鞋。
可铁盒打开,里面本该躺着的一千两百多块现金,空空如也。
妈妈的指尖在空荡荡的铁盒内壁来回摩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存放的位置,蹲在柜子边,把柜子抽屉、包袱、收纳箱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角落全部找遍,一分钱都没有看见。
爸爸坐在炕边抽着廉价香烟,看见妈妈慌乱翻找东西的模样,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妈妈对视。
“钱去哪了?我放在铁盒子里那笔给孩子买鞋的钱呢?”妈妈的声音微微发颤,抬眼看向萧建国。
萧建国吸了一口烟,吞吞吐吐半天,才低声开口:“妈昨天拿过去了,说建民那边周转不开,手里缺钱用,先借给他应急,等之后有钱了再还给咱们。”
“借?”妈妈听到这一个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我熬夜加班挣下,专门留给孩子添置棉衣棉鞋的钱!谁允许她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把我的积蓄拿走补贴老叔家?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三年前挨的巴掌,无数次的退让,无数次劝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桩桩、一件件委屈,全部翻涌上来。
这三年,不是没有发生过矛盾。奶奶隔三差五就会偷偷往老叔家输送东西,粮食、鸡蛋,手里零碎的现金,能拿的都会拿过去。每一次妈妈提出异议,换来的都是“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的说教,爸爸永远和稀泥,劝妈妈大度,劝妈妈多忍让。
妈妈一次次妥协,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今天连留给孩子过冬的救命钱,都可以一声不响直接拿走。
“萧建国,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妈妈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语调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耗尽全部希望之后的心如死灰。
“离婚”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烟头从爸爸的指尖滑落,掉在炕席上,他慌忙伸手抖落火星,脸上写满错愕。这三年他已经习惯这种凑凑合合的日子,以为事情过去了就永远翻篇,以为妈妈会一直这样忍下去,他从来没有想到,时隔三年,离婚这两个字会再一次被摆上台面。
坐在一旁纳鞋底的奶奶张桂兰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针尖差点扎到自己的手指。她慌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快步走到妈妈的跟前,脸上堆起慌乱的神色,伸手就想去拉扯妈妈的手腕,忙着开始劝和。
“艳芳!你可千万不要脑子发热说胡话!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又把离婚挂在嘴边!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磕磕绊绊,谁家还没有一点难处!”
奶奶来回搓动着布满褶皱、干硬粗糙的双手,苦口婆心来回游说,话语里处处都是和稀泥。
“建民家里条件困难,帮衬一把也是理所应当,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钱只不过临时周转一下,以后肯定会还回来。为这么一点钱就要闹离婚,传出去村子里面街坊四邻嚼舌根,两家亲戚脸上都无光。”
她绝口不提自己私自拿走别人血汗钱这件事本身错在哪里,一味要求妈妈顾全婆家的大局,要妈妈牺牲自己、牺牲孩子的需求,去成全小儿子家。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再忍一忍。锐锐才八岁,正是要读书长大的时候,父母离婚,孩子要受多大委屈。有矛盾咱们关起家门,咱们自己内部商量解决,万万不能走到离婚那一步。”
妈妈轻轻侧过身体,避开奶奶伸过来的手,眼眶泛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可以回转的余地。
“忍?妈,我已经忍了整整三年。三年前孩子被一巴掌打得半边脸高高肿起,我忍了;平日里东西偷偷补贴老叔家,我忍了;我起早贪黑打工挣的钱,一声不响就被拿走,还要我继续忍?我的忍耐不是无底洞。这笔钱是给孩子买过冬鞋子外套的,现在钱没了,孩子冬天要冻着。我不想再熬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你怎么就钻牛角尖呢。”奶奶看见劝不动,语气隐隐带上一丝不悦。
“不是钻牛角尖,是我想明白了。”
爸爸萧建国掐灭手里的烟,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到这种地步,他依旧优先向着自己的母亲。
“艳芳,妈也是好心,建民确实难处大。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揪着不放。钱以后会回来,没必要闹到离婚。”
听着爸爸这番话,妈妈的心彻底冷透。出了事,他永远要求妈妈理解婆家,从来不会站在我和妈妈的角度想一想。
几番争执拉扯,你来我往,谁都说服不了谁。奶奶眼见软硬都说不动妈妈,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在农村,大儿子闹离婚,对于萧家来说是天大的丑闻,会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又生出主意。在奶奶的心目当中,小儿子萧建民能说会道,性子泼辣强悍,最会帮萧家撑腰。只要把老叔叫过来,由他出面施压劝说,说不定就能把妈妈的念头压下去,把这场风波平息。
奶奶不再继续跟妈妈争辩,转身快步走到屋外的廊檐底下,从口袋掏出按键老旧的老人机,手指哆哆嗦嗦按下号码。冷风呼呼吹起她花白的鬓角头发。
“建民,你赶紧抽空过来一趟,你嫂子铁了心要跟你哥闹离婚,家里吵得厉害,你过来帮忙劝一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奶奶应了两声,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坐在屋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半本没有看完的课本,听见奶奶打电话的全过程,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一般涌上来。我清清楚楚记得老叔萧建民的为人。他从来不分是非黑白,骨子里就向着萧家本家,但凡家里起冲突,不管对错,一律要外人退让。三年前那一场大乱虽然已经过去,可他蛮横的性子半分都不会改变。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的风越刮越凶,残存的碎雪被大风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院墙上。
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轰隆隆”的引擎轰鸣,紧接着是摩托车支架踢倒在地的哐当声响。沉重的皮靴踩在结冻的院子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屋门被人一把推开,裹挟着夜晚刺骨的寒气,萧建民大步跨进屋内。
他三十多岁,身材敦实,外面套一件洗得褪色的黑色厚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眉毛、肩膀上沾了夜晚寒凉的雾气。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嚷。
“妈,究竟出什么大事,大晚上把我喊过来?”
奶奶立刻快步迎上去,拉着萧建民到一旁,压低声音,添油加醋把整件事复述一遍。她刻意淡化自己私自拿钱这件事,把缘由歪曲,只说妈妈心胸狭隘,为一点钱财小题大做,不顾夫妻情分,不顾孩子,执意要拆散这个家。
奶奶的一番片面说辞,先入为主,彻底点燃了萧建民心里的火气。
他听完,脸色瞬间沉得如同乌云密布,两道粗黑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猛地转过头,凶狠凌厉的目光直直锁定站在屋子正中的妈妈李艳芳,往前踏出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几乎快要戳到妈妈的鼻尖,扯开嗓子,蛮横的怒吼声在不大的堂屋里面来回震荡。
“李艳芳你特么要干什么啊!这么多年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又折腾离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把这个家拆散,你才满意是不是!”
唾沫星子随着他大声说话飞溅出来,态度咄咄逼人,完全没有先静下心听一听妈妈这边的实情,上来就直接给妈妈扣上全部过错。
妈妈被他当众这样指着鼻子羞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胸膛一上一下,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萧建民,麻烦你先把前因后果打听明白,再开口骂人!妈一声招呼都不打,拿走我加班熬夜挣的血汗钱,拿去补贴你们家!那笔钱是准备给孩子买冬天棉鞋的!一次又一次退让,换来的就是得寸进尺!”
“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萧建民蛮横地大手一摆,完全无视妈妈的控诉,“当嫂子的,就该懂得顾全大家庭,懂得包容!就这么一点鸡毛蒜皮,张口就要提离婚,你自己不嫌丢人,我们萧家还要脸面!听我一句劝,赶紧把离婚的想法收回去,踏踏实实在家里过日子。”
“我收不回去。”妈妈牙关紧咬,态度寸步不让。
看见妈妈丝毫不肯服软,当众顶撞自己,萧建民只觉得自己的面子被狠狠踩在脚下。他脸上戾气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彻底冲昏头脑。
“你还敢跟我硬气!”
话音未落,他跨步上前,胳膊高高扬起来,厚实的手掌裹挟着风,竟真的要一巴掌朝着妈妈的脸上扇过去!
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
奶奶吓得惊呼一声:“哎呀建民!”下意识伸手想去阻拦,可是距离太远,动作慢了整整一拍。
爸爸萧建国站在旁边,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自己亲弟弟扬起手要打自己妻子,脸上神色挣扎变幻,内心摇摆不定,竟然迟疑了那么几秒,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前隔开两个人。
就是这短短几秒,足够发生很多可怕的事。
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一样冲进我的脑海。那时候妈妈孤立无援,被萧家一大家子轮番指责,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护着她。
我现在八岁,个头长高不少,可对比成年壮汉萧建民,依旧弱小单薄。但是那一瞬间,害怕、长幼尊卑的规矩,全部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我猛地从小板凳上弹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向后重重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横身挡在了妈妈的身前。
“不准碰我妈!!”
我用尽浑身力气嘶吼出声,小小的拳头狠狠砸向萧建民软嫩的腰腹位置,紧接着抬起脚上穿着的旧棉鞋,拼尽全身的力量,狠狠踹向他的膝盖内侧关节。
“咚!”
萧建民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八岁的小孩,竟然敢对自己动手。腰腹传来一阵钝痛,膝盖遭受猛烈撞击,腿一麻,整条腿瞬间发软。他重心彻底失控,身体踉跄着向后连连退出去三四大步,脚后跟踩在地上散落的板凳碎屑上,脚下打滑,差点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小兔崽子!你敢动手打我?!”
萧建民稳住身形之后,又惊又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挡在妈妈身前的我,怒火滔天,还要再往前冲过来。
妈妈反应极快,一把伸手将我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她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不停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拨通了姥姥家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面传来姥姥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冷静,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妈,爸,哥,嫂子,你们全部抓紧时间过来。萧建民扬着手要打我,这个家我没有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没有多余哭诉,简单交代完核心情况,直接挂断电话。
屋子里一瞬间死寂,只剩下屋外呼啸春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呜声响。
奶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叫萧建民过来,只是想让他帮忙劝服妈妈,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直接闹到娘家所有人连夜上门。这下子,局面彻底失控。
萧建民气焰稍稍收敛了几分,可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双拳紧紧攥着,站在原地不肯退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个钟头不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电动车刹车的声响、脚踩冻硬泥土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接到电话之后,心里焦急万分,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连夜急匆匆赶过来。
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姥姥第一眼就看见妈妈泛红的眼眶,再看见我浑身紧绷、戒备十足护在妈妈身侧的模样,老人家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姥爷面色铁青,满脸压着化不开的怒火,目光如同寒刃一般直直锁定萧建民,声音低沉厚重:“刚才,你是不是要动手打我闺女?”
萧建民嘴巴一张,就要开口狡辩,想要把责任全部推到妈妈身上。
奶奶见状,急忙张开双臂,整个人拦在萧建民的身前,不停弯腰鞠躬,一个劲赔礼道歉。
“亲家!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建民他就是一时冲动,嘴上没有把门的,心里不是真的想要动手伤人!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萧家的不对!有什么怨气,咱们就在这个屋子里面了结,千万不要闹到建民的家里!他家里还有媳妇,还有孩子,闹过去,一大家子的日子就彻底搅乱了!”
奶奶不停作揖道歉,急得声音里面带上哭腔,来回挡在屋门口,拼尽全力阻拦姥姥姥爷一行人出门。
“有损失我们赔,有委屈我们道歉,万事都好商量,求求你们别去他家!”
可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哪里是几句轻飘飘道歉就能够一笔勾销。
姥姥脸色冰冷,轻轻摇了摇头。
“误会?巴掌都已经扬起来了,这还叫误会。今天如果就这样草草揭过,以后艳芳在这个家,永远抬不起头。”
姥爷神色坚定,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今天一旦妥协退让,往后妈妈只会遭受更多的欺负。一行人直接侧身,绕开拦在门口苦苦哀求的奶奶,迈步就朝着院门外走,执意要去往萧建民家中讨要说法。
萧建民一听真要闹到自己家,瞬间慌了神。他家媳妇王秀莲性子泼辣,要是娘家一群人冲到家里,街坊邻居全都围上去看热闹,他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