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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媛的情感买卖》

7. 穿越回过去劝22岁的自己分手

直到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小窝的地址,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她才允许自己挺得笔直的脊背,一点点垮塌下来。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甜蜜、如今只剩窒息的小屋。关上门,反锁。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屋子里还残留着他早上用过的剃须水味道,沙发上搭着他昨晚换下的衬衫,茶几上还放着他们上周一起逛超市买回来的、没吃完的零食。

寂静,无边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压抑到了极致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破碎的、嘶哑的呜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泪水却疯狂奔流,瞬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理智在脑海里尖叫:哭有什么用?解决问题了吗?让他回心转意了吗?除了显示你的软弱和无能,还有什么用?可情感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那些曾经的甜蜜,那些温暖的细节,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憧憬……全都化作锋利的碎片,在心脏里疯狂搅动。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玩家,计算着筹码,却原来早已在不知何时,就赔上了一颗真心。这真心,如今成了最大的笑话,和最深切的痛楚。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和太阳穴突突的钝痛。她慢慢止住哭声,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着地上那滩泪渍。眼神从一片空茫的痛楚,渐渐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

结束。必须结束。

但,如何结束?

撕破脸,像个弃妇一样哭闹?不,那太难看,也于事无补,只会让他和他的家族更瞧不起,让自己更不堪。

装作不知,继续这虚伪的关系,等他来宣判?不,她的骄傲不允许。

那就只有一条路:体面地离开。但离开之前,她需要补偿。不是为了那点钱,而是为了她付出的两年青春,付出的真心,以及被如此轻贱践踏的尊严。一笔足够她离开京城、重新开始的“安置费”,或者,一份能让她在远离此地的地方,站稳脚跟的工作机会。

江海对她,未必没有愧疚和残余的感情。但这份愧疚和感情在他的事业面前都得让步,单看他忤逆家族权威导致事业的停滞,为了事业而选择妥协和周小姐相看就知道了。男人,在触及他自身利益时永远比女人现实。

利用这份愧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不纠缠,不留恋,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这才是她姚媛应该做的事。

只是,要怎么开这个口,才能达到目的?是冷静谈判,还是示弱哭诉?要争取多少,才能既让他觉得“值得”付出来平息事端,又不至于激起他和他家族的反弹?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仔细地、冷静地想一想。

江海推开门时,已是深夜。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姚媛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乱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边脸。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出去时那套衣服,只是皱得厉害,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几乎要与这沉黯的光影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泪水的咸涩气味。江海脚步顿在玄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客厅里熟悉的一切——她精心挑选的米色沙发套,窗台上那盆她总忘记浇水却顽强活着的吊兰,电视柜上摆着的两人去年在游乐场拍的大头贴——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喉咙发紧,下午商场里她那张平静到近乎虚无的脸,和眼前这个缩在阴影里、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闷钝的痛击。

他换了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沙发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灯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媛媛。”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沙发上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又走近一步,蹲下身,视线与她持平。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点的侧脸。皮肤是失血的苍白,眼睑红肿,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还在极其细微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噎,但那无声的、全然放弃抵抗般的脆弱姿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这不是表演,江海知道。姚媛或许会算计,会权衡,会戴上各种面具,但眼前这种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的、本能的痛苦,装不出来。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下午被撞破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尴尬,甚至一丝被质问的恼怒,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和……一种深沉的无力。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单薄衣料时,僵在了半空。

“下午……”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沙砾磨过喉咙,“那个是周伯伯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家里非要让我陪着……吃个饭,逛一下。我……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姚媛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泪痕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眼睛红肿,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虚无之处。

“怕我多想?”她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哭泣而沙哑破碎,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平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然后,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江海,我看着……挺傻的,是吗?”

“不是!媛媛,我……”江海急切地想辩解,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却无比坚定地避开了。那避开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用说了。”姚媛打断他,重新将脸埋回臂弯,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虚无,“我累了,江海。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再塞下一个人。沉默厚重得像实体,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江海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颤抖,能感受到她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他知道她没睡,也许在哭,也许只是睁着眼,看着浓稠的黑暗。他想转身抱住她,想用体温去融化那层冰冷的隔阂,想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最无用的道歉。可身体像被钉住了,家族的影子,父母冷然的话语,周家女儿得体又势在必得的笑容,还有姚媛下午那空洞的眼神……无数画面交织缠绕,勒得他动弹不得。最终,他也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冰冷的青白。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凌迟。

姚媛不再提那天的事,不再追问,甚至不再有明显的情绪。她照常去舞团排练,回家,做饭,收拾屋子。表面上看,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但一切又都不同了。她的话变得很少,眼神常常放空,对着某个地方能静静地看很久。她不再对他笑,不再黏着他分享团里的趣事,不再在他晚归时亮着那盏温暖的灯等待。她依然会准备他的饭菜,但不再费心琢磨他爱吃的口味,只是简单的、维持基本生存需要的食物。晚上,她总是早早洗漱,背对他躺下,呼吸清浅,仿佛已经入睡,但江海知道,她没有。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精致的、冰冷的客气。像两个被迫同住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江海试图弥补。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尽量准时回家。他买昂贵的护肤品,买她曾经多看两眼却舍不得买的裙子,订很难约的餐厅。东西她都收下了,只是淡淡说声“谢谢”,裙子标签都没拆就收进了衣柜深处,餐厅的预约最后总因为“团里临时加练”或“身体不舒服”而取消。他笨拙地想找话题,说起单位的事,说起最近的电影,她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这种沉默的、全方位的疏离,比争吵更让江海窒息。争吵至少还有情绪的宣泄,有交流的欲望。而此刻的姚媛,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收拢了所有枝叶,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玻璃罩里。她的痛苦是内敛的,却无处不在,充斥在这个他们曾称之为“家”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谴责着他。

他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看着她眼下越来越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偶尔对着窗外出神时,侧脸流露出的那种深刻的疲惫和悲伤,内心的愧疚和无力感与日俱增,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她在痛,而他,是那个给她带来痛苦却无法给予解药的人。

终于,在一个同样沉默得令人发疯的晚餐后,姚媛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江海心头猛地一紧。

“江海,”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这样,没意思了。”

江海握着筷子的手一抖,喉咙发干:“媛媛……”

“我不是在跟你闹。”姚媛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初冬的冰片,一碰就碎,“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清楚,有些事,回不去了。我也累了,演不下去了。”

她用了“演”这个字。江海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涌到嘴边的,还是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姚媛摇了摇头,目光掠过这间充满回忆的小屋,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对不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江海,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现实就摆在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22岁和你恋爱,恋爱半年后你提出同居,我和你约定好是以婚姻为前提的,到现在,最好的几年都在这儿了。我马上就要25了,身边的小姐妹们结婚的都有4对了,你却无法做主自己的婚姻。我从来没图过你家里什么,但现在……”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要个交代。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的这几年。”

来了。江海闭了闭眼。他知道会有这一刻。愧疚、痛苦、残余的爱意,还有那无法挣脱的家族枷锁,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他给不了她婚姻,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甚至给不了一个明确的承诺。他能给的,似乎只剩下一些……实际的东西,去填补他造成的亏欠,去减轻一点自己的罪恶感,也或许,是卑微地希望,这能让她往后不那么艰难,能让她……稍微好过一点。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干涩:“我明白。是我对不起你。”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艰难地吐出一串数字,“这个数,够吗?我知道这什么都弥补不了,但至少……能让你暂时宽裕些,好好生活。”

他说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额。对当时的他来说,不算轻松,但能拿出来。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像是一份单方面签署的、丑陋的赔偿协议,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感情,明码标了价。

姚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期的愤怒,没有羞辱,也没有欣喜。只是那样看着,看着这个她曾倾心爱过、规划过未来的男人,如今用最现实的方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价。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被一种更冰冷的麻木覆盖。也好,她想,这样也好。赤裸裸的,总好过拖泥带水,虚伪纠缠。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闻地说:“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哭闹指责,只有一个简短的“好”。这甚至比激烈的反应更让江海难受。他宁可她骂他,打他,把钱摔在他脸上。可她只是接受了,用一种接受既定事实的、认命般的平静。

那笔钱,很快到了姚媛的账户。数字冷冰冰地躺在短信通知里。她没有动,像是守着某种可悲的界限。日子依旧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客套中继续,只是那笔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款,像一道无形却厚重的墙,将彼此推得更远。他们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合租的室友更冷淡。偶尔身体的接触(不可避免的,比如递东西时指尖的轻微碰触),都像触电般迅速弹开,留下一种难堪的空白。

两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江海烟抽得越来越凶,眼里常带着血丝,单位的工作似乎也遇到了更大的阻力,回家时身上的低气压浓得化不开。姚媛则更加沉默,有时在厨房做着饭,会忽然停下,望着虚空发呆,直到锅里的东西糊掉,传来焦味。

这是一种缓慢的、相互折磨的消耗。彼此都在承受着选择的后果,以及失去对方的痛苦。只是,姚媛的痛里,淬着清醒的恨和决绝的自我保全;而江海的痛里,则缠绕着更多的无力、愧疚和对家族命运的妥协。

又一个月,在漫长的煎熬中,天气已经由热夏走向了凉秋。

某个周末的清晨,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姚媛起得很早,罕见地化了个淡妆,遮掩了过于憔悴的脸色。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衬衫长裤,走到正在餐桌前对着咖啡发呆的江海面前。

“江海,”她叫他,声音清晰而平静,像经过无数次排练,“我们分手吧。”

江海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她。她站在窗边逆光的位置,面容有些模糊,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挽留?他拿什么留?承诺?他给不起。拖延?只是让痛苦延续。

最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好。”

没有疑问,没有挣扎,只有一个同样简短的“好”。为这场持续了近几个月的缓慢死亡,盖上了最终的印章。

姚媛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她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轻轻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工作调动申请,”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平静的荒芜,“我希望调离京市,回我老家,离开这儿。需要你……或者你家里的关系,打个招呼。”

她终于,用最体面也最彻底的方式,为她这场算计过、沉沦过、最终惨败的爱情,索要了最后的“补偿”——一个远离所有伤心过往,彻底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乞求,是冷静的交易,用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和愧疚,换一个干净的离场。

江海看着那份薄薄的申请,又看向姚媛决绝而平静的脸。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走了。走出这间屋子,走出他的生活,走出这座充满回忆和痛苦的城市。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申请。纸张很轻,落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

“……好。”他第三次说出这个字,声音低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来办。”

姚媛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家”,目光在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上短暂停留,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打开门,外面阴郁的风灌了进来。

她挺直脊背,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将两个人,和那段混杂着甜蜜、算计、沉沦与背叛的旧时光,永远地,关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效率流淌着,快得令人恍惚,又慢得足以将某些伤痕磨出粗糙的茧。

姚媛没有再回过那个小屋。她搬去了舞团提供的临时宿舍,一个狭窄但整洁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陋的衣柜,再无他物。她将大部分属于“过去”的东西,能捐的捐,能扔的扔,只留下几件必需的衣服和极少数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那只箱子就立在墙角,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沉默的注解。

她和江海没有再见面。所有后续的沟通,都通过冰冷而高效的短信完成。账户里那笔钱,她分文未动,像一颗沉睡的、带着耻辱温度的结石,沉在银行账户的底部。工作调动的事,江海那边似乎进展得异常顺利——或者,是某种急于抹平“麻烦”的力量在暗中推动。她只需要按要求填写表格,提交材料,然后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她照常去舞团。排练,演出,微笑着和同事说话,参与集体活动。她表现得无比正常,甚至比以往更“融入”集体。只是她不再担任领舞,主动退到了后排不起眼的位置;排练间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望着镜子里那些旋转跳跃的年轻身影,眼神空旷,仿佛透过她们,看着另一个时空里同样满怀憧憬、以为抓住了命运的自己。团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关于她忽然的沉寂,关于她那个“家世显赫”的男友似乎不再出现。但姚媛用一层无懈可击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探询的目光。她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贫瘠之地的植物,收敛了所有招摇的枝叶,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通知下来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短信提示音响起,来自一个陌生的内部系统号码。言简意赅的官方措辞,通知她调动申请已获批准,前往金市省文旅厅报到,职务是舞蹈编导兼基层文艺辅导,时限另行通知。没有祝贺,没有欢迎,只是一道冷静的人事指令。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在眼前模糊、晕开。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更深的痛楚。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阵细微的、麻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终于,落定了。这条用近3年的青春、一场心碎和一笔冰冷的“补偿”换来的退路,终于清晰地铺在了眼前。

她没有告诉江海。他似乎也从其他渠道知道了。在她收到通知的第二天,那个沉寂许久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一路平安。」

姚媛没有回复。她删除了短信,连同那个号码,一并从通讯录里彻底抹去。像擦掉桌上最后一粒灰尘。

离开京市那天,天空飘起了那年第一场细碎的雪花,还未落地,便已化成了湿冷的雨夹雪,濡湿了行人的肩头和行李箱的表面。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团里的领导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同事们有的露出些许惋惜,更多的则是忙于自己的日程。姚媛拉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站在舞团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她曾以为能跳出锦绣前程的灰色建筑。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冰凉。

她转身,钻进了一辆等待的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没有选择更快的飞机,仿佛需要用一段缓慢的、具象的陆地旅程,来确认距离的拉远,来将那座承载了太多梦想与伤痛的巨大城市,一点点甩在身后。

火车轰隆着驶出站台,城市高楼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街景,渐渐变为冬日光秃秃的田野、灰蒙蒙的村庄、覆盖着薄雪的萧瑟树林。姚媛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单调的景象。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售卖零食的小推车轱辘声……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冬天,她提着大大的行李,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和一颗雀跃的心,从家乡三线城市来到京市卧龙藏虎的政治中心。那时的车窗外面,世界是崭新的、闪着光的,充满无限可能。而如今,同样的旅程,反向而行,带走的只剩一个被掏空了内容的行李箱,和一副疲惫的、修补过的躯壳。

纯白的虚无中,姚媛与阳台上的年轻江海,隔着那无形的、却分明存在的界限,沉默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被这诡异的景象拉长、凝固。姚媛能看清他睫毛上被阳光照亮的细微绒毛,能看清他喉结轻轻滚动,甚至能看清他白色T恤领口处一丝极淡的、没洗干净的污渍。她问出那句“今年是哪一年”后,心脏悬在半空,等待着那个既定的答案,同时也等待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验证或冲击。

然而,年轻江海脸上的神情,在她问出这句话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锐利的探究并未消失,但混合进了一丝更浓的困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感知的怀疑。他的目光,并没有精准地落在她的眼睛上,而是略略偏移,仿佛在凝视她身后那片虚无的纯白,或者,是透过她,看着某个无法聚焦的点。

他……听不见?不,或许不仅是听不见。姚媛再次提高声音,甚至向前一步,手几乎要触碰到那景象的边缘:“江海!看着我!你能听见吗?我就在这里!”

这一次,江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气流微弱的改变,或者仅仅是直觉。

他蹙了一下眉头,抬手用手臂蹭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过身,似乎想仔细查看阳台的每一寸空间,目光扫过生锈的栏杆,生机勃勃的绿植,堆杂物的角落,最后又落回姚媛所站的、那片与纯白交接的“空处”。他的眼神里,清晰的困惑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仿佛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的“存在”,却无法用感官捕捉。

“奇怪……”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又转回身去,拧开水龙头,继续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水流哗哗作响。

姚媛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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