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卷一
回山北老家的念头是方小棠先提的。
那年秋天银杏叶正黄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抬头说:"卫国,你老家那边我从来没去过。你爸妈还等着见儿媳妇呢,咱俩都结婚一年多了,该回去看看了。"
林卫国正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剪枯叶子,剪刀在手里顿了一下。他老家在山北义县山区的李家坳,父母都是庄稼人,他下乡之后隔两年才回去一趟,当了兵以后反而更少了。去年跟方小棠领证的时候给家里写了封信,父亲托人回了几个字:"好,好好待人家。"纸短情长,山沟里的老人不善写字,那五个字大概是他能想出来最体面的祝福了。
"是该回去。"他把剪下来的枯叶拢进手心里,"我这周跟师部请个假,路上去趟红旗公社——当年下乡的地方,顺路看看老熟人。"
方小棠把相册合上靠在椅背里,仰头看了他一眼:"红旗公社?就是你当年当知青的地方?"
"嗯。"
"那得去看看。"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手心里的枯叶接过来丢进垃圾桶,顺手在他袖口上拍了拍,"你那些老同事现在还在那边吗?"
"有几个还在。写信联系过的。"
请了假之后他们坐了两天火车,从南边的守备师驻地一路往北再往东,在县城站下车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了。
县城的模样跟十几年前比没什么大变化,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只是墙上刷了新标语,候车厅门口的台阶补过一块水泥,颜色比旁边的灰一些。林卫国拎着两个行李包站在站台上,方小棠挎着一个小布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站。
县城到红旗公社还有几十里路,他们搭了一辆去那边的长途班车。
车是旧式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一路颠簸着在土路上开,窗外的田野从冬小麦的绿色渐渐变成了收割后的麦茬地——跟林卫国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种黑褐色翻开的土地,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远处村庄的炊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斜斜地升着。
方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她说,"但比我想象中开阔。你们当年就在这种地方种地?"
"比这还偏一些。"林卫国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拐过那个弯就到红旗公社地界了。"
班车在一个土坡下面停了,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夹着尘土和庄稼秆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林卫国拎着行李袋跳下车,方小棠跟在他后面,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疙瘩,身子晃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了。
"这路不好走。"他松开手。
"还行。"方小棠拍了拍鞋面上沾的灰,四下看了看。前方几百米远的地方出现了村子的轮廓——土房、砖房混着,屋顶有灰瓦有茅草,村口那棵大柳树的树冠老远就看见了,比十几年前更粗更高了,枝条垂下来几乎扫着地面。
林卫国站在那棵柳树底下停了一会儿。十几年前的一个清晨他就是从这里出发去柳河镇武装部报名的,那天江明远靠着树干堵他,两个人面对面说了一番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柳树的枝条比以前密了,树根处的泥土被人踩实了,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腹下的纹理粗砺而温润。
"是这棵?"方小棠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就是这棵。"他把手收回来,"走吧,进村。"
村子的主路比记忆里宽了一些,铺了碎石子,走上去不粘泥了。路两边的房子有不少翻新过的,从前那排土坯墙刷了白灰,显得整齐了一些。食堂还在老地方,烟囱里冒着炊烟,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
林卫国走到食堂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几个穿蓝布褂子的人正围坐在长条桌边吃饭,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又低下头去了。
"卫国?"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林卫国转身,看见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快步从食堂侧面的巷子里走出来,脸上的褶子比十几年前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步子还是快的。刘建国。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刘建国先笑了,咧嘴露出的牙比从前黄了些,但笑容的幅度跟当年在北山集训营收到他第一封信时一样大。他快步走过来在林卫国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好小子!你可回来了!这是你媳妇?"
"刘建国,我当年一个宿舍的舍友。"林卫国侧身给方小棠介绍,又转向刘建国,"我对象,方小棠。"
刘建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朝方小棠伸过去:"弟妹好弟妹好!快进屋坐,我刚从地里回来,满手泥,别嫌弃。"
他攥着方小棠的手握了一下就赶紧松开了,又去拍林卫国的肩膀,这回拍得更响,拍得林卫国上身晃了两晃。
刘建国把他们领到了自家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墙角码了一摞劈好的柴火,鸡笼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啄食。
屋里出来一个女人,圆脸盘,腰上系着围裙,看见客人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刘建国介绍说:"我媳妇,春花。卫国回来了!"
春花笑着把他们往屋里让,端茶倒水地忙活着,嘴里说着"卫国你可好多年没回来了,建国老念叨你"。方小棠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茶碗,朝林卫国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眼神的意思林卫国读懂了:你这舍友娶的媳妇不错,热络人。
刘建国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絮絮叨叨地问了起来。问他在部队过得咋样、当啥官了、怎么有空回来、路上累不累。
林卫国简短地答了,说到自己已经是副师长的时候刘建国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了两滴在裤子上他都没顾上擦,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好家伙……副师长……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春花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当然,卫国就踏实。不像有些人,光会说漂亮话不干实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经意地带了些别的东西,刘建国冲她使了个眼色,春花收了声,起身说去厨房添菜。
林卫国端着茶碗没放下。他等春花进了灶间才开口问刘建国:"公社这些年咋样了?赵大柱、赵红梅,还有江明远,后来都怎么样了?"
刘建国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了一副说正事的表情。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从哪儿说起。
"赵大柱停职之后身体就不行了。你走那年冬天他中了风,半边身子瘫了,后来一直是赵红梅伺候着。前年人走了,走的时候还算安详,红梅一直守在跟前。"
林卫国点了点头。
"红梅嫁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不?我信里跟你提过,邻村的复员军人,姓李,叫李德顺。人老实,话不多,但待红梅真没话说。赵大柱瘫那几年,李德顺隔三天就过来帮着翻身擦洗,从来没嫌过。他俩生了个闺女,今年该上小学了。红梅现在在公社小学当老师,教语文,写得一手好板书。整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稳当多了。"
林卫国听着,脑海里翻出那年谷仓里赵红梅递玉米面饼子的模样——十九岁的姑娘,眼里的水光亮晃晃的,红头绳在辫梢上翘着。跟如今"公社小学语文老师"这个身份之间隔着一整段路程。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但那一小片酸涩过去之后,更多的是轻的、松的。
"江明远呢?"
刘建国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慢慢磨了磨牙根。"江明远那小子……你走之后他不是被叫去谈了两次话嘛。头一次是革委会问他跟你那档子事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不清楚。第二次是武装部的王干事——就是当初帮你那个——直接带了县里的文件来,把他的小动作摊在桌面上问了。他嘴硬了几天,后来顶不住了,承认那份'紧急情况说明'是他让赵大柱找了李文书写的。"
"然后呢?"
"然后公社把他从知青名单上划了,取消了他回城排队的资格。他又在公社多待了大半年,灰头土脸的,没人跟他走动了。后来是他家里托了关系,不知道走的啥路子,把他调回城里一个厂子当工人了。这事儿公社没人再提了,我也好几年没听他的消息了。"
刘建国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去年我上县城办事,碰见一个以前也在公社待过的知青,说在城里见过江明远一回。那人说江明远在厂里混得不行,得罪了车间主任,被调去看仓库了,工资减了一大截。他家里给他介绍了门亲事,女方看他拿那点工资,处了半年就散了。后来听说他还想找人再往乡下调回来,但红旗公社这边没人肯接收他。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间传来春花炒菜的滋啦声和油香味儿,在午后的空气里徐徐弥漫开来。
林卫国手里那碗茶凉了些,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淡淡的茶沫子沾在嘴唇上,跟十几年前江明远端到他宿舍那杯高末茶差不多的味道。但喝它的人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刘建国带他们去公社小学转了一圈。学校的院子不大,正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有几个小孩正趴在上面写作业。刘建国朝教室里指了指:"红梅这会儿在上课。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林卫国站在教室窗户外头往里看了看。教室里的桌椅有新有旧,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讲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布上衣的女人,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有扎辫子也没有系红头绳。
她正侧着身子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捏在手里,一笔一划地写得很端正。写完了转过身来面对下面的孩子,她笑着问了句什么,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脆生生的,穿过窗户玻璃透出来。
方小棠站在林卫国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挽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收紧了半寸,意思是"你在看什么我都知道,我不问"。
林卫国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从窗户旁边退开了。他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走吧,不打扰她上课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村庄的屋顶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慢慢散开。
刘建国留他们在家吃了晚饭,春花烧了一桌子菜,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贴饼子,样样都是家常做法,热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
刘建国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老白干,给林卫国和自己各倒了一盅,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沿,一口闷下去,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融融的。
"卫国,"刘建国放下酒盅的时候脸上浮了一层红晕,"你这一走就是好些年。当年你们几个知青里,你是最闷的那个,话少、光干活。谁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踏实,脚底板踩得稳。"
林卫国捏着筷子夹了一块炖鸡放进嘴里,鸡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了。他嚼着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刘建国。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着,把他俩的倒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建国,"他说,"那年我走的时候你给我写的信,我一直收着。还有你夹在信里那根麦穗,干了,我放在木箱最底层。那是我在部队头几年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刘建国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别过头去假装咳嗽,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