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重逢
京郊大营内,言蔺与司马正坐立难安,他们已派出去三拨人去探,可始终未打听到宫中的消息,直到午间宫里终于放出话,却只有短短四个字“叛党皆诛”,再无旁的。
谢倞祤就这么死了?未动一兵一卒就扳倒了权倾朝野的他?言蔺怎么都不信,他又悄悄向朝中交好的官员打听,却是一样的说辞,再问旁的便缄口不言。
可相府并未被查抄,只是大门紧闭,着实奇怪了些,言蔺打定主意,待夜深人静时,亲自去相府探查一番。
夜幕降临,夜色浓稠的像泼不开的墨汁,整个相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茶盏落地的哗啦啦声响,便显得格外刺耳。
楚锦绣仍不解气地又将架上的花瓶悉数扫落。她盼了那么久,谢倞祤终于反了,可结果呢?像一场闹剧,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她真的怀疑谢倞祤和萧子煊两个人都疯了,不然怎会一个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一个只杀了几个内侍就将这场宫变遮掩了过去?
萧子煊这么做,是为维护他的脸面,谢倞祤呢,又为什么?为了萧安乐吗?为了一个女子,他就将滔天的家仇国恨抛之脑后?
简直可笑!
楚锦绣气的胸脯起伏,郁气堆在心中找不到出口的横冲直撞,她垂下眼帘,两道愠怒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满地碎片,忽地抿唇一笑,她赤足走上前,尖利的瓷片划破她的纤足,鲜血如丹砂般涂抹开来,绘成一片刺目的红。她却浑然未感觉到疼,只有淋漓尽致的快意,狭长的凤眼中满是算计与决然。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又如何?她不介意玉石俱焚。
楚锦绣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压抑的疯狂、仇恨、怨怼、愤怒……在这静夜中听得人一阵胆寒。
潋秋进来正看到这一幕,人愣了半晌,直到楚锦绣一记凉凉的眼神扫过来,她才恍如梦醒,躬身回道:“言世子派人递了信给门房,想要求见相爷。”
如今相府已空,能做主的只有楚锦绣。
“言蔺?”
他何时回的京?
楚锦绣缓步踏上台阶,身后留下一串染血脚印,她好整以暇地在案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轻抿一口,神情隔着一团氤氲上涌的热气,让人看不真切。
军中人士无召不得入京,看来言蔺是被召回的,宫变一事他定然也已知晓,求见是假,借机打探才是真。
楚锦绣放下茶盏,沉吟片刻:“不必理会,只将他回京一事告诉恩主即可。”
“是。”
次日宫变的消息传回大同,信鸽落在窗边,扑棱棱抖了下翅膀,萧安乐取下纸条,哆嗦着手展开,却被上面的字灼得眼睛生疼。
“叛党皆诛,谢倞祤下落不明。”
怎会是这样?谢倞祤呢?他在哪儿?
萧安乐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都靠在了窗边,她强自稳住心神,一遍遍揣摩这几个字的意思。
叛党既已被诛杀,说明谢倞祤落败,萧子煊怎可能会放过他?他是真的下落不明?还是只是用来掩盖他已死的幌子?
这个念头一出,便似有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萧安乐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泛白的指甲深深扣进窗槛,十指连心的痛意,又将她从深渊中拉回。
老芋头从外间回来,就见萧安乐像樽石像般在窗前站着,他好奇走近,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萧安乐回过神眸子微垂,长睫像受惊的蝴蝶轻轻颤抖,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落下。
“丫头,看什么呢?怎还哭了?”
“没什么,风吹的。”萧安乐飞快擦掉眼角的泪,对老芋头轻轻一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风太大了。”
老芋头抬头,四下看天,心中疑惑有风吗?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拍着萧安乐的肩膀笑眯眯道:“丫头,战俘里有一个北人尤善蛊术,师父这几日会多去军营找他讨教讨教,伤兵营那边便靠你了。”
“嗯。”萧安乐含糊应了声,转瞬脑中一闪,一把抓住老芋头的手,急急道:“师父,您的蛊王呢?”
“在我房里,你要蛊王做什么?”老芋头侧目,今日这丫头怎神神叨叨的?
“验蛊。”
她怎忘了蛊虫一事,若还是生死蛊,她活着,谢倞祤便不会死。
“前些日子不验过了嘛。”
“前些日子是前些日子,师父,求您了,快取来。”说着萧安乐的眼圈便是一红。
“好好好。”
萧安乐眉头皱也未皱,划破手指将血滴入匣中,一双眼眸死死盯着蛊王,须臾,她掩住面颊,瘦削的肩膀上下抖动,眼泪从指缝中流出落在素色衣襟上,转瞬洇开一片湿痕。
他,还活着。
连着几日,萧安乐一日不落的滴血验蛊,往日娇嫩的手指上遍布划痕密密麻麻,老芋头一开始还宝贝那蛊的紧,验了就收走,耐不住萧安乐日日验,发疯验,一日要验好几次,心绪不宁验一次,睡不着验一次,起得早验一次……老芋头人都快被整魔怔了,瞧那蛊王就觉生厌,索性不再拿回,随她验个尽兴。
萧安乐也知自己疯了,可怎么办?她打听不到任何谢倞祤的消息,只有验蛊那一刻才会有他的消息,蛊王告诉她,他还活着。
时至今日,她后悔不已,后悔没有相信谢倞祤,后悔离开他,还后悔将糖吃得太快再也尝不到他的甜,更后悔没来得及告诉他。
“谢倞祤,我后悔了。”
……
日暮时分,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进入城内,街道上行人已少,偶有两三人侧目,还未看清,便被马蹄扬起的沙土呛得转过身,再回头那队人马已然转入巷子内没了踪影。
谢倞祤下了马车,在小院前站定。两扇斑驳的木门间透着指缝宽的缝隙,他抬手又顿住,只微微倾身,犹豫着凑近,像个阴暗的小人通过缝隙朝院内望去。
没有那些会让他发疯的画面,里间悄悄安静得反常。
谢倞祤喉头一紧,再不迟疑抬腿踹门,两扇门应声落地,哐当一声,动静之大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又被这群人的气势吓得缩回。
院子不大一览无余,谢倞祤四下扫了眼,轻轻叹息却听得人一阵胆寒:“又逃了啊?卫影,问一问司马大将军人去了哪?”
话罢,他收回视线,这院子里的一切无一处不碍眼,堵的他难受,谢倞祤蹙眉,冷冷道:“将这屋子拆了。”
“是。”影卫们立刻飞身上房揭瓦。
谢倞祤抬步进入屋内,走动间袍角掀起的风都似带了一股冷意,他环视了眼房间,冰冷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忽地一滞。
落日余晖穿过槐木雕窗,洒在莹白瓷罐上,像是渡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光线流转间衬的那瓷罐越发莹润光泽。
谢倞祤缓缓上前打开瓷罐,见里面的糖已经吃完,面上的冰霜有了一丝龟裂。
罐子她还留着,未扔。
他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转身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扯过被子的一角凑至鼻端,狭长的眼眸眯起,试探地闻了闻,又贪婪的深深嗅了几口,冷寂的眸中春水荡漾。
只有她自己的味道。
卫影进了屋内,就见谢倞祤眉眼舒展,脸上厉色不见,他心下也跟着一松,躬身微微喘息着禀道:“主子,夫人此刻在伤兵营。”
“伤兵营?她怎会去哪?”虽是在问,谢倞祤脚下却未停,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夫人如今算半个大夫,经常去伤兵营照顾伤者。”
谢倞祤微挑了眉,没再多问,视线扫过屋顶上的影卫,瓦片已被揭开一大片,他眉心一跳:“让他们再放回去。”
“是。”
伤兵营与主营相隔不到两里,不过片刻便到,说是伤兵营,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