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栖落正在屋前磨包果粉,她手里的短木杵不紧不慢地碾着,带着让人犯困的节奏感。
林筑在她旁边蹲下来,"栖落长老。"她唤了声。
"嗯。"
"我想问您个事。"
栖落头也不抬,"你说。"
"您这几天有没有去北角那边看过?"
"没有。"栖落说,"怎么了?"
"我采集叶子时那边的树干不太对。"
栖落终于抬起头看她,"什么不对?"
"树皮裂了。"林筑比划了大概的长度,"从上到下这么长口子,周围的树皮发黑发软,一按就陷下去。"
林筑停了停,然后补了句:"我担心今年的飓风来临时,栖母树的裂口会影响树台,我们好好检查一下。"
听完她的话,栖落的木杵声又继续了起来,碾包果的声音回到了均匀。
"我知道。"她说。
林筑怔了怔。
"您……知道?"
"如果你说的是北副树的裂口,前两年就发现了。"栖落平静地说,"每年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栖母树会自己愈合的,不用担心。"
林筑张了张嘴,她早该想到的,栖母族在这大树上谋生活,作为族长的栖落应该比谁都要更关心栖母树。
"可是……"林筑迟疑道。
"你不用担心,栖母树不需要你的帮助。"栖落重复,她的木杵反复碾着,节奏非常稳定。"你应该和大家一起多准备食物,食物才是熬过飓风季最重要的东西。"
林筑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栖落把碾好的淡黄色粉末拨到旁的浅木盆里,又放了几颗新的包果。
在飓风来临时,这些粉末会被熬成包裹糊糊,是族人最重要的能量来源。
回到自己屋子门口,林筑坐了很久。
她只是建筑系的学生,不是植物学家。她学过材料的劣化,但那是钢筋水泥,不是树。活了好几十年的树,它的自愈能力会不会比她想象中强?建木星上的树,怎么看也该比地球强大几分。
栖落在栖母树上住了几十年,她见过飓风,见过腐烂,她说树会自己长好。或许她说的才对呢?林筑不认为栖落会敷衍自己,往年应该真的出现过树干腐烂,又自愈的情况。
但事关小命,她不能随波逐流。
接下来的日子林筑趁着采集,把整个栖母树都细细翻了个遍。
栖母树有点类似地球上独木成林的榕树,从她枝干上垂下的气生根密密麻麻,有的已经落地成长,宛如一片特别茂盛的小森林。
但除了气生根,栖母树还有大量根蘖分树。它们紧紧围绕着主树,互相缠绕着撑起了十几个树冠平台。
其中有四棵分树最粗,族人把它们称做副树,腐烂的正是北角的那棵。
林筑顺着藤梯来到北副树最底层的树台,这里距离木廊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但它在树冠的遮蔽下昏暗混沌,目光只能穷尽在模糊的黑暗深处。
其实除了猎队会长时间的逗留木廊,族人采集时也会在木廊的边缘稍微活动,但“阿筑”对木廊似乎有着天生的畏惧,据说她从来也没下去过。
林筑试探着微微俯身,潮湿而沉重的风从下面吹上来。抓着藤条的手越来越紧,林筑也没敢再往下。
她干脆请木青帮忙在下面兜了圈,所幸北副树平台下方似乎一切安好。
木青和栖落一样没当回事,"树烂了不是很正常吗?年年都有树烂,年年都自己长好了。"
“以前有烂这么大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这可是栖母树啊!不管风多大、雨多大,最多把小树枝弄断,但树台不一样,是主树或者副树共同搭建的,你看好了。”木青拿起一根细树枝,啪的用力拗断,“一根树枝很容易断——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事,你先继续。”林筑表情扭曲。
木青有些踟蹰,但他还是抓起了七八根树枝,在膝盖上一拗,果然没有断,“就像这样,只要树枝够多齐心协力,就不会有事的——你到底怎么了嘛?”
“没什么。”林筑努力把脸板正回来,她想了想,把木青手上的树枝都接了过来,用石刀在好几根树枝上划了一刀,“你再试试。”
果不其然,这一下所有的树枝在伤处应声而断。
“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把树枝给划伤了。”
“就像现在的副树?”
木青陷入了张口结舌的纠结状态,林筑懒得再说,塞去一把包果让他歇着去了。
林筑回来弄了块干燥的木板,用手沾草木灰,把自己的观察都记下来。
《栖母树物候观测日志》。
她开始逐日记录裂口的长度,树皮变化的区域和颜色,渗出汁液的状态和颜色。
首先腐烂的扩大是最肉眼可见的,裂口附近软且发黑的范围每天都在弥漫,三天前还是硬的位置,今天已经开始发软了。用细树枝捅去时只有微弱阻力,像捅进潮湿的松散泥土。
渗出的汁液也从最初的半透明的褐色液体,到现在接近黑色的粘稠半流质。
唯一的好消息是裂口的长度,在这十几天里只增加了微乎其微的三厘米。当然,如果放在地球的树上,这将是生死攸关的长度,所幸栖母树是如此巨大。
“一树之冠,可承一族。”在又一天的观察结束后,林筑轻声对自己说,“但这一族的鸡蛋全在这篮子里了。”
“你说什么鸡蛋?”
林筑抬头,是猎队的栎疤,他从更高的一个树枝上往下看。
今天是猎队休息的日子,猎手们都会在树台上休息。
“哦……是看错了,以为有鸟蛋摔破在这。”林筑拨开叶片,让栎疤看了看黑色的粘稠树汁,“没想到是个裂口。”
栎疤翻身跳下,他迟疑的碰了碰树汁,“怎么回事,这裂口怎么忽然变大了,以往不会裂到这么大。”
栎疤似乎对栖母树的状态相当熟悉,林筑问到,“往年的裂口有多大?”
“最多两掌,下面那道就是。”栎疤把树汁往身上一擦,朝下方指去。
林筑跳下树台,那里果然有道不起眼的愈合痕迹。她把树皮剥开,这旧伤非常浅,可见当年腐烂没有蔓延。
“你在干什么?”栎疤也跳了下来,“不可从旧伤处取树皮。”
林筑赶紧把掀开的那个小角落盖回去,问道,“你能带我去所有旧伤处看看吗?”
“你要干什么。”栎疤警惕地问。
“我不会再取了,我只是有点担心栖母树。你也看见了,今年裂了一道特别大的口子。”
栎疤有些迟疑,但在林筑连连恳求下还是答应了,“好吧。”
路上林筑问了不少问题,栎疤虽然是猎队的人,但出乎意料的很了解栖母树。
“主树、副树、子树,都会受伤,但是栖木树会自己愈合,像我们一样。”栎疤语气轻松,在不狩猎时,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厉。
“栖木树的伤需要多久长好?会特别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