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远古剑址(八)
余楚君脸上泪痕交错,干巴巴的,风一吹过,脸疼得厉害。
她愣在原地许久,久到一旁动弹不得的泽阳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够上清青霜衣物时,她才回过神来。
余楚君怔怔望着泽阳的动作,忽然就有些恨。
她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没了那般威胁。
明明她有机会可以走。
她在恨什么呢?
是恨自己害死了一个想要对她好的陌生人吗?
还是恨青霜竟然为这样一群怨灵卖命而不值?
余楚君很难说清楚。
她一脚狠狠踹在泽阳胸口,激得他又呕出一口血来。
她有些惶恐地想到,要是踹疼了他,青霜心疼他,怨恨自己怎么办?
余楚君抬脚还要再踹,却又顿住,将脚收回来。
走吧,眼不见为净,再也不要在这里停留。
余楚君不由分说抓起青霜留下的衣物护在怀里。
她瞥见先前青霜留下的朱红小包还孤零零躺在地上。
余楚君将它捡起掸了掸灰尘,又将其同衣物一起折好守在怀中。
她又想起那把宝蓝色琉璃刀片还在泽阳手中。
就算青霜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也无法忍受自己留下一个这么大的祸患。
余楚君走进想要摘下刀片,但它如同粘在泽阳手中一样,怎么样也弄不下来。
她拿起那把长剑要砍掉他的手,砍不动,又放下剑,准备离开。
离开客栈前,她垂下眼回过头再看了看二楼的各个房间,随后快步离开。
*
夜晚的宿岭城十分热闹。
大街上依旧随处可见黑泥怪,往来鬼影重重。
夜平静得如同往常一样,不为人知地继续运转。
余楚君戴着青霜送给她的耳饰,拎着那把长剑径直走在街上,几乎所有怪物全都自发远远绕过她行走。
她小心探查四周,抓紧机会向城头行进。
或许是那枚能够伪装的耳饰的缘故,亦或是她手里拿着的那把用来镇压的剑,她意外顺利地到了城门处。
先前白天时,她未曾细看这城门,如今夜里倒是能感觉出很不一样。
被云遮住的月亮微微露出脸来,月光照映在城门旁的石壁上,似乎有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挂在上面。
余楚君有些疑心,慢慢凑近却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人脸。
因为人站得和墙太近,看起来就像是人脸挂在上面。
那人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同她先前所见的剑客的打扮有几分像,但又穿着简易的兵甲。
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余楚君率先打破沉默:“请问您是负责看守城门的人吗?”
那人沙哑回答:“对,我是。”
余楚君又小心翼翼开口:“我不小心被困在这里了,您能为我打开城门吗?我是迫不得已误入进来的,没有意图,还请放心。”
那人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虽守门,但并无权力为你打开城门,须知此城镇压了许多怪物,若要求出路,还请另寻他人。”
余楚君握剑在手:“可否告知我应寻何人?”
那人摇了摇头:“恕我不能相告。”
余楚君又想到他提到的怨灵,试探着开口:“那我有个疑问,若是能够让怨灵不主动靠近城门,那么是否能给我一个离开的机会?”
那人忖思片刻,沉声道:“可以一试,但不保证给你机会,不过你若能做成,或许能得到我们先生的赏识。”
余楚君闻言应声,不再犹豫,道谢后立即告辞离开四处探寻。
*
余楚君先前沿着各个街道正儿八经走到城头,再次出发时准备走其他路线,这才注意到城墙两边矮矮用木板拦了条小路。
小路旁杂草丛生,延伸至城墙极远,一眼望不到头,在尽头分别种着棵高大树木。
她意外有些惊讶,凑近走去细看。
小路自城墙边沿外,入眼依稀可见一片坑坑洼洼的小土坡。
大片的木栅栏围在城墙另一边,杂草掩着真面,无法叫人看见里边的景象。
余楚君不由得屏住呼吸,瑟瑟秋风从幽深小径刮来,寒意从她肌肤渗入,心口扑扑地跳。
她犹豫要现在进去,还是回城里逛逛,先去其他看起来更安稳的地方。
可她真的还有时间选择吗?
先前已经大致走了一遍,再回去收获必然不会很大。
青霜说得很清楚,她杀不死那个泽阳,他不久就会恢复状态。
到那时她才是真的没得选了。
余楚君心一横,选了一条路,一剑斩开拦在面前的木板,板子“咵”一下倒在栅栏两边,她瞬间心提到嗓子眼里。
余楚君僵在原地半天,并无什么东西注意此处或是冲出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绷着身子,死死攥紧那把可以制衡怪物的长剑,亦步亦趋向内探去。
脚下的泥踩上去不实,软瘫瘫的,稍有不注意就极易站不稳摔倒,时不时能够碰到些黑乎乎的石子,叫她总是绕路。
待近了些,她又忽然闻见一股不知从何处袅袅散开的清润幽香,很甜,很舒服。
那气味无知无觉钻入心间,余楚君原先有些紧张的心神渐渐松懈下来。
幽幽小径间,风踮起脚从这处跃至那处,引得草木枝叶一同晃动起来,唱起夜的颂歌。
夜愈发深了。
余楚君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脑子似乎有万斤重,只得微微后仰,任秋风拂面,让她清醒些许。
仅剩的混乱思绪里,她想到那阵极怪的香气,抬起沉甸甸的脚后退半步,捂住鼻子,同它拉开距离。
可那香气却是愈发浓郁,久久无法弥散,扑进她的鼻子里。
她心知不妙,用却还是忍不住上下眼皮打架,最终小扇子样的睫毛垂下来。
余楚君被石子绊倒,一下子摔进漆黑的泥里。
她躺在地上,浑身布满泥点,凹进土里,成一个大大的人字形。
昏睡过去的那一刻,她懵懵懂懂地想,终于可以睡一下了。
那块被她踩了一脚的石子“啪嗒”掉下来一大块泥,露出更里边的亮白色。
*
余楚君皱了皱眉,耳旁是人们吵吵闹闹的说话声。
“外头这兵荒马乱,不知哪家父母狠心丢了孩子,真造孽!”
“是啊,出了咱们这,外边都早闹饥荒打仗呢!”
“幸得仙人庇佑,咱们才能生活在此,乃是上天垂怜啊!”
什么仙人?
外边打仗闹饥荒?
所以这里是哪?
余楚君迷迷糊糊地想。
“不过这孩子倒是颇有一番造化,遇到了咱们,最不济也会有城主府养着,肯定能混得不错。”
“若他真是个无父无母的?你们有谁愿意带回去添双筷子?”
“我家里缺个干活的人,我养他!”
“我想认他做我儿子,以后就不嫁人了,守着父亲母亲过一辈子。”
“我那手艺苦啊,多数人熬不住,正好认他做徒弟,好把我这手艺传下去。”
“你们别打他的注意!我可跟你讲啊,我算好了,他要是个苦命的,我要认他作我的孩子!你们别和我争!”
“我盼星星盼月亮这么久了肚里也没个孩子,谁敢跟我争,我就领着我家男人上她家闹去!”
“谁要跟你抢啊!”
她又听见了奇怪的话。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是男孩?
余楚君坐起来,这才后知后觉还在那个剑址中,立马掀起眼皮,打量起眼前人。
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床围住。
不过出乎她的意外的是,他们都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人而已。
她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才说不准别人抢自己的妇人见着她醒了,急忙上前去,拿着帕子毫不见外地给她擦汗,温声问道,“渴不渴?喝口水吧?”
余楚君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渴,却发现对方就像是没看见她动作一般,将搁在床边的碗端起来,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她伸出手想要推远,却发现她的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对方却无知无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余楚君皱了皱眉,向下看去,才发现她只有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和一副短得出奇的身体。
居然是个尚在襁褓的男婴。
末了,那妇人还贴心地给她擦了擦嘴,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她。
一群人关上房门远远离开,说着这孩子真懂事,会心疼人,给他喂水还问对方累不累,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话。
余楚君这才愣愣反应过来,她许是进了某人的记忆里,成了那个人。
可那会是谁?
又为什么会在将回忆留在小径里?
余楚君躲在这副躯壳里看百年前的宿岭城。
日子过得飞快。
身体恢复之后,乡亲们开始考虑她的去处。
因着他们受了仙人恩惠的缘故,这里世世代代繁衍不易,百姓们对养孩子这件事极为看重,自然想要收养她的人也多了。
有人说得找个有钱的,有人说得找个会照顾人的,还有人说得找个妯娌关系简单的,怕孩子受委屈。
一众人等各有各的说法,更有甚者为了孩子的归属打了起来,闹到了官府里去。
公堂之上大家你推我搡,负责审此案的文官一看那还得了?索性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闹剧—请几位长者为他们进行考校!
官府还请了人来同他们讲学,顺便广邀各位夫妇来听,确保城里的孩子能过得幸福美满。
不日,考校准时举行,张婶实力强劲,在一众尤为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约定好领她回家那天,张婶满面春风,见人就笑,又去官府办了文书,大手一挥摆了丰盛的筵席庆祝成为这个传奇的孩子的父母。
红绸挂在门前显得喜气洋洋。
余楚君占着那副躯体,虽无法按照自己意愿行动,但却是切身地感受着一切。
过往的碎片悉数摆在面前,不断提醒她,在百年前,那些看起来诡异无比的怪物曾经是人。
作为人本身的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
但生活还在继续,余楚君静静在躯体里看着他们。
送走了相庆的人们,张婶带着丈夫关上门,好好过起一家三口的日子。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意识愈发强大,余楚君渐渐抽离躯体,成了能同他感同身受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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