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米尔像是也意识到他准备的花地似乎过于简陋,转身朝他们语气恭敬地说道:“花地简陋,实在无法入目,只好请各位随我去会客厅歇一歇。”
洛斐不是第一次来赛维恩庄园,也不是第一次来庄园里的会客厅。但跟着维伦进来,他依旧觉得四周很陌生。
会客厅不大,壁炉却烧得正旺,暖意很足。桌角椅沿都裹着淡色软布,甚至连墙壁都包着一面又一面的厚重布料。
洛斐微微回头望向来路,这样的防护措施,方才路过的所有场所都无一避免。
维伦抬眼看向洛斐,笑着说:“哥哥的身体依旧弱些,我便将他常来的会客厅稍作调整,还望你们并不介意。”
洛斐收回视线,笑着颔首,“当然不介意。”
赛维恩庄园的茶刚刚端了上来,侍从便来请卡斯弗去给二楼的安铎治疗。
卡斯弗每次来,安铎都是在二楼等着。
卡斯弗倒是并不觉得冒犯,病人不爱动也正常,只是习以为常地跟着上了楼,离开时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茶。
维伦目送卡斯弗和侍从离开后,才将茶杯递给面前的两人,“洛斐殿下和米尔大人尝一尝,这是汐莱纳希送来的茶水,米尔大人或许会熟悉一些。”
洛斐抬眼看向维伦,他笑得自然,语气寻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偏偏又忽然提起了汐莱纳希,洛斐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但想起米尔来庄园前的嘱咐——不要乱讲话。
他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将回答权抛给身旁的米尔。
米尔垂首望着茶杯,微微晃了晃,笑着回答:“很难得,是汐莱纳希的白茶,维伦公爵费心了。”
“说起汐莱纳希王国,殿下和米尔大人才刚从那里回来不久。”维伦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继续说道:“汐莱纳希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洛斐诧异地抬眸。
这也太直白了。
“游历和游玩何来收获的说法,如果真要说的话,汐莱纳希的风光的确很好。”米尔茶杯也没放下,干脆地答道。
“看来米尔大人在汐莱纳希未找到图纸的线索。”维伦不咸不淡地开口,“怪我,那日祈福晚宴上是我听了旁人的传话,当时斩钉截铁地告诉了你,害得你白跑一趟汐莱纳希。”
洛斐利落地放下茶杯,他算是听明白了。
难怪米尔去汐莱纳希去得如此突然,后来洛斐问起他也只是含糊带过。洛斐原先以为对方是去见什么人,如今才知道,是那晚祈福晚宴,维伦给米尔递了话。
“维伦不必自责,去汐莱纳希见了旧友,和殿下逛了几处地方,好好地游玩一场,结识了不少好友,不是白跑。”米尔顿了片刻,语气毫无起伏地开了口:“至于图纸,急也急不来。何况想要它的人,也未必都像我这样等它。”
洛斐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谈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只好喝着眼前的茶。
维伦正了正衣袖和领口,望着眼前垂首喝茶的米尔,忽地笑着说:“米尔大人说得有道理,因为是您母亲的遗物,才有这份坚持,其他人无法比,也不会去比。”
“不是。”米尔摇了摇头,“不单是因为母亲的遗物,或对母亲的思念。维伦公爵为你哥哥的那份心,不也没能撑到最后吗?”
维伦移动徽章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像是被这句话激到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哥哥的病很快便会好,哪里需要你……米尔大人来插手。”
洛斐见维伦的脸色差到极点,又微微偏头看向米尔,对方依旧面色如常,甚至笑着看了他一眼。
洛斐挑了挑眉。
他终于能开口了。
“维伦公爵难道不知道扣留王室拨给边境的援助物资是重罪。”洛斐起身,垂首直直地望着他,“还是说维伦公爵是明知但故犯。”
维伦蹙了蹙眉,回避着视线。
正品着茶的米尔也没料到洛斐话说得如此快,至少要平和地推进下去才对。他怔愣地看向洛斐,朝维伦说道:“维伦公爵,事已至此,你不妨将事情摊开直说。”
维伦扯着嘴角笑了笑,抬眸看着他们,“我哥哥向来怕冷,北城的极寒天气对他来说与刀剑无异,我怎么会带他北城呢?”
“我邀请殿下和米尔大人是为了叙旧,不是来接受质问。当然,如果这是你们的玩笑话,怕也不太妥当。”维伦语气如常,但脸上分明带着些许恼火。
“别装了,你哥哥都替你说完了。”卡斯弗倚着门框,看着会客厅里的三人,继续补充,“先恭喜你,维伦·赛维恩,你哥哥的病忽然好了许多。”
卡斯弗说完,站在米尔的另一边,朝维伦说道:“你哥哥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交代,免得闹得难堪。”
洛斐听卡斯弗讲完,看了眼狠狠揪着衣摆的维伦,“做了这种事情,却不让你哥哥知道,是不信任还是那点情分不值一提。”
“请你闭嘴。”维伦咬牙切齿地开口。
洛斐几不可见地笑了笑。
果然,米尔的猜测是对的,只要提起他哥哥,维伦必然无法维持表面的冷静。
尽管拿人软肋威胁不是善举,但安铎的确是目前对付维伦最好的武器。
卡斯弗挎好药箱,语气不重,“我们离开便是,但你哥哥的病拖不起,你那套办法未必还能管用多久。”
“卡斯弗医师,我不开口,你便不为哥哥治疗?”维伦眼眶已然泛红,语气也不如往常那般温和。
“……兴许。”卡斯弗别开脸,不咸不淡地开口。
让他放弃病人是不可能,但稍微添油加醋是能办到的。
维伦呼吸明显重了些,胸口也跟着起伏,攥着椅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但依旧闭口不言。
“我来替维伦公爵说清楚。”米尔也站起身,平铺直叙地说道:“祈福晚宴上,你把我叫到露台的消息。”
“当时你应当知道它的确有可能在那里,但让一个陌生人去打头阵,总比自己先动要妥当。”米尔侧身看向认真倾听的洛斐,继续道:“等我们替你探完了路,你再出手便是,你应该一边忙着与艾瑟兰的贵族社交,一边盯着我们在汐莱纳希的举动。”
“但你真没想到,那地方当真什么也没有,你恼羞成怒,把我们去了汐莱纳希的消息递给了那边的国王,结果我们依旧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米尔撑着卓沿,静静地看着维伦,等待对方的回复。
维伦微微抬眸,“漏洞百出。”
“我已经承袭爵位,要你母亲的遗物做什么?何况身为公爵,去监视王子和同僚,也太奇怪。”维伦耸了耸肩,补充道:“况且,这和你们说的北城物资又有什么联系呢?米尔大人。”
“我无法驱……”
“是为了你哥哥——安铎。”米尔忽地开口。
洛斐维伦果真顿了顿,以为米尔会乘胜追击地问得维伦措手不及。
“洛斐殿下,你觉得呢?”
米尔将话给了身旁的他。
洛斐先是微微一愣,而后立刻回道:“准确的说,你应该是为了你哥哥的病。”
“北城是艾瑟兰的边境,你也熟知莫里斯骑士与莱因哈特国王那层不说话的旧友关系。”洛斐下巴扬了扬,指向他身后摆着的北城独特物件,“援助物资无法送达,莫里斯骑士不会主动询问——当然,或许你随手给一些,还能博得好名声。”
“至于你身为公爵,为何要贪图那些金钱,起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看着如此费力地寻找残刃卷,便说得通了。”洛斐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试探,“安铎·赛维恩的身体时好时坏,你寻遍了艾瑟兰内外的名医,依旧束手无策。于是你听信了疯传的谣言,去寻找子民口中那卷能起死回生的作品——残刃卷。”
“成功夺得残刃卷,顺利治好安铎的病,拥有至高的财富,做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
哪怕知晓大概情况,但洛斐依然有些不解。残刃卷明明是艾琳娜夫人所作的武器图纸,维伦怎么会相信他能救人性命。
一旁听得极其认真的卡斯弗忽地开口:“你误以为残刃卷能救人大概是因为,一开始误打误撞地有了一些效果,就将安铎的韧性和你的照顾归结于那张图纸的用处,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维伦细微地顶了顶腮,抬眼看了他们三人,指了指门口,喊道:“管家,送客。”
管家匆匆赶来,发现送的是面前三位,只好擦着汗躬身说道:“殿下和大人们,三位请。”
卡斯弗早就为安铎治疗倍感疲惫,又和维伦展开了一番对峙,眼下还没等到管家开口,他便甩着药箱离开了。
米尔望着眼前的维伦,停留了片刻,语气平平地说:“你……艾瑟兰律法有明文,安铎自幼患病,若你肯主动认罪,最终的处置也不过是流放边境。”
洛斐见米尔久久未跟上,便转身向他走去,还未来得及走到他跟前,便听见维伦戏谑且讽刺的话语:
“米尔,你真的很怯弱。”
洛斐微微皱眉,真是计谋未得逞之人的濒死挣扎。
米尔那样的人怎么会在意?
洛斐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米尔身旁,拍了拍他的手臂,正要开口,却被米尔脸上那副愣神的神情堵了回去。
维伦继续说道:“王国覆灭,你逃得不知所踪。父母死后,你却在他国锦衣玉食——米尔,你毫无抱负,你满是懦弱。”
洛斐看着维伦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和在赛马会趾高气昂时如出一辙,少些佯装的高傲,多了些纯粹的恶劣。
他蹙起眉头。
抱负和怯懦完全是米尔的反义词。
洛斐原先想着听米尔的,安静地看着维伦认罪便好。
但现在望着他那副模样,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维伦·赛维恩,你……”洛斐话音未落,米尔便扯了扯他的一衣摆,冲他微微摇头,转而带着他头也不转地离开。
“卡斯弗医师说得是对的,就算没有极其确凿的证据,我依然能先行将他扣押,免得他还拿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说教你。”洛斐倚着庄园入口那棵老树,说得愤愤不平。
米尔也看着四周,寻找先行出来的卡斯弗,笑着回答:“他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
“毫无道理。”洛斐直起腰,直截了当地反驳道:“你既有抱负也不怯弱,你毫无缺点。”
“即使你有万分的不足,那也不是他来指责的。”洛斐想起北城刺骨的冷风,“纵使他有万般的无奈和苦衷,那也不是他让无数北城子民挨饿受冻的理由。”
“他怜惜他的哥哥自幼患病,可北城的子民也眼睁睁地看着至亲因饥饿和寒冷而离去。”
洛斐越说越气愤,指尖也被攥得发白,就差指向身后的那座庄园了。
“殿下真的成长了许多,……像是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王国之主了。”米尔来偏着头看向他,目光欣赏和爱慕即将溢出来。
“国王?”莱因哈特微微诧异地反问。
国王是一个很重的词语。
重到米尔的这句称赞都跟着沉了起来。
洛斐想起父王日夜操劳操持国事的身影,轻声开口:“我还差的远,和父王比起来还远远不够。”
“殿下是天生的国王。”
洛斐一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笑着说:“要是这话被旁人听去,即便我是王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