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牵肠挂肚
师蕴柳向出声处看过去。
“衔霜?”
她快步走到窗前,掀窗向外看去,讶然道,“怎么不是栖云来?她还好吗?”
在太子少时,爹爹与他讲学的地方叫做资善堂,那会衔霜、栖云在里面当差,后来因为师蕴柳的来到,太子殿下做主选了六个人过来照顾她,她们就在其中。
说是照顾,其实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就是玩闹,情意颇深。
等到师蕴柳渐渐长大一点,爹爹就说什么也不带她进宫去了。
本以为再无机会和她们相见,谁知几年后的某天,栖云笑嘻嘻的翻墙进到她的院子,说她和衔霜被选去做暗卫,出宫做任务的时候能来看她。
栖云来得多些,衔霜本事高强,任务繁重,来的次数很少。
师蕴柳那时崇拜的看着她,她从前只听说过宫中有司药、司簿、司苑等女官可做,还不知女孩儿也能当暗卫,真真是厉害。
不过崇拜了会,她又心疼起来。
能当上暗卫的话,衔霜和栖云一定吃了许多旁人都吃不了的苦。
而且出宫执行任务,必然是九死一生,每次栖云来的时候,师蕴柳很开心,但是开心不了多久,胸膛中的那颗心脏就担忧得扑通扑通乱跳。
两年多前,她们说要跟太子同行,秘密保护他的安全。
师蕴柳叫她们保护好自己,边搜罗家里上好的药膏给她们带上,边感慨说:“陛下对殿下真好啊,还派人暗中庇佑。”
衔霜抱着剑摇摇头,栖云则说:“柳姑娘,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太子的亲卫。”
师蕴柳一愣,“哦哦。”
那她误会了。
除了药品,她还装上了几块自己亲手缝制的面衣,给她们挡风防沙用的。
纵马狂奔时,风吹在脸上会疼,还会起皴皱,戴上会好受一点。
栖云半月前来过,那时候师蕴柳还以为太子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结果非但没有,玉露还说他身受重伤。
师蕴柳脑子里一团乱,扒在窗沿上关切的问衔霜,哑声问道:“你呢,你有没有事?”
衔霜轻巧翻身入内,快速把窗户阖拢,动作灵活得像一只玄猫,她说:“我们都无事,太子遣我们回京办差,栖云先我一步,这两日正忙。”
师蕴柳没注意到自己这会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听到她们没事,这才堪堪止住哭,“那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别急,殿下伤在左臂,并不是重症。”
衔霜拍拍她的背,给她顺了顺气。
师蕴柳心下稍安,猜测大概是奏报中夸大其实了,这样的先例自古有之,她于是理解的点点头,苦恼道:“可是太子殿下怎么会遇刺呢?”
衔霜视线在散落的画像以及一侧的注说上逗留一瞬,犹豫的说:“临榆县有寇匪作乱,殿下在清剿时遭遇围堵暗算,带我们枕戈寝甲,浴血奋戈数日,方突出重围,可见殿下勇猛非常。”
师蕴柳听得心惊肉跳:“是啊是啊。”
衔霜说:“殿下是为了提醒照影身后的暗箭,才一时不察被砍伤,殿下待我等恩遇甚厚,可见仁德。”
师蕴柳对这点很认同:“是啊是啊。”
衔霜又说:“殿下在西巡时也曾念叨过孩童时光,言谈中提到过姑娘,可见殿下是个重情之人。”
师蕴柳依旧:“是啊是啊。”
她也偶尔会想起与太子殿下的一些事,但更多的还是回忆那段自己手短脚短,快乐全都触手可及的时光。
不过现在也很好,师蕴柳想。
衔霜一个冷峻寡言之人,替主子说了这几句好话,委实把她难倒了,再说不出来别的。
而师蕴柳有一堆衷肠想与她诉说:“我给你们做的面衣旧了吧,上次栖云走得急,我都忘给她啦,这些是新的,还有护膝,全是我新画的绣样,寒梅伴霜是给你的,云霞捧日是给栖云的,鞋垫我学着纳了两双给你带回去,都夹了棉花,垫着可舒服了。
“今早我和阿鳐去见梦梦,她比从前瘦了好多,还有我爹爹总是叫我去相看,我不太敢与郎君们说话,若是我能像你一样胆大……”
衔霜在继续给殿下拉好感与认真和师蕴柳说话之中挣扎了几息,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家主子暂且搁置到脑后。
毕竟太子殿下的品性禀赋,柳姑娘本就一清二楚。
动情与否并不是朝夕之间的事,需得耐心等待柳姑娘自己开窍了才行。
衔霜接下师蕴柳给她做的许多东西,悄悄的提前把面衣藏起来一块,再捏紧姑娘家尺寸的鞋垫,冷着脸心想这回总不能再叫她们交出去了罢?
她稍坐了坐,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师蕴柳站在墙根边与她惜别,今夜风有些凉,弦月在天上也显得万分孤高。
可这点冷月掉在她那格外澄亮的瞳孔里,却被泡得柔软皎洁,似近在咫尺,“你们保重身体,不要受伤受冻受饿,这是我最牵肠挂肚的事。”
她就是这个样子,用真挚的神情说一些令人触动的话。
听着这些话,就是再硬的心肠都能霎时间软下来,什么防备,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统统只能在她面前丢盔卸甲了。
衔霜蹲在墙头,冷淡的神色顿时消弭瓦解。
离开前的一秒,她低头浅笑道:“柳姑娘,来日再会。”
“嗯,我会等着的。”
师蕴柳朝她挥挥手,目送她飞跃在屋顶瓦楞之上,直至缩小为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
她慢慢收回目光,微凉的春风拂过,吹出了几分愁绪。
师蕴柳对玉露说:“太子殿下的伤都能误传,下面的官员做事也太马虎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听了这个消息该多忧心啊。”
*
几日前,金州
“殿下,活捉五人,要审吗?”
上首的贺邵身着浅紫色的如意纹常服,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墨发以白玉冠束起,鬓角齐整,一丝不乱,可若是此时细看,就能发现他唇色发白,已是一副疲惫之相。
想起刚平息不久的刺杀,他垂眸流露出几分失望,又似自我解嘲。
“不审,直接杀了。”
早知是父皇默许舒妃母家的人前来截杀,再审也只有些陈思滥调,有什么可审的?
止血疗伤时,贺邵右手紧握成拳,将痛入骨髓的恨深深压至心底。
原本以为顾念着父子之情,再有他多年暂避锋芒,父皇至少会容他斡旋一二,可不曾想,竟是步步紧逼到了这般赶尽杀绝的地步。
照影又问:“是否要传信给皇后娘娘,报个平安?”
贺邵听了这话,一时失语。
很久以后,他才漠声道:“不必,衔霜去一趟太傅府即可。”
还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后说过一个极为美好的故事,那时父皇还是皇子时奉命巡检海防,母后在他临行前拉住他的手,让他记得休离剑,数寄书,父皇笑着应了。
当年皎日之誓,死生以之,现如今离心离德,皇后之位不过名存实亡。
母后对他也从刚开始的寄予厚望,鞭策勉励,期望他去讨好父皇,让这个薄情的男人多去长秋宫坐一坐,到终日沉溺于自我捏造的幻梦中,对他置若罔闻,仿佛从没生过这个儿子。
贺邵深深地阖了阖眼。
*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师蕴柳安安心心的睡了个好觉。
但是翌日,当她卷着被子好梦正酣的时候,忽然听到玉露叫她,说是宋大人得了幅稀世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