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公交篇最终章(下)

纯白无垠的唯心领域，死寂如冢。

残碎的幻境碎片悬浮在虚无之中，漫天漆黑诡丝如潮水般环绕涌动，高阶唯心诡气碾压四方，死死锁死四人残破的身躯。

李叙白伫立在绝境中央，浑身血汗淋漓，经脉大面积撕裂，体力彻底透支枯竭，视野阵阵发黑，濒死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指尖微颤，神魂深处那柄禁忌的寂影刃已然泛起缕缕漆黑寒芒。

寿命献祭的代价、余生崩塌的后果、未来陨落的风险，所有沉重的后果在心底反复撕扯、博弈、煎熬。

可身后是全员濒死的队友，眼前是永生不灭的唯心诡主，僵持即是团灭，犹豫便是全员神魂湮灭。

没有退路，再无选择。

李叙白咬紧牙关，眼底血色翻涌，心神彻底沉凝，准备倾尽残存所有神魂力量，彻底召唤寂影刃，献祭寿命，殊死一搏。

刀刃尚未完全现世，漆黑的寿元诡力才刚刚从神魂缝隙溢出一丝——

嗡——！！

整片纯白领域骤然剧烈震颤！

一直戏耍、拉扯、消耗众人的唯心诡主，瞬间捕捉到这缕禁忌超脱的外力波动。

它绝不允许凡人以寿命诡术打破它的唯心闭环！

“不自量力。”

冰冷漠然的女声轰然炸响，整片空间的压抑瞬间暴涨十倍！

原本环绕四周的漫天诡丝骤然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巨手，不带任何花哨，裹挟着整片人心执念的碾压之力，骤然拍落！

太快了！

濒死虚脱的李叙白根本无力躲闪，蓄势的神魂被瞬间打断，即将成型的寂影刃光芒骤然崩碎、隐没退回神魂深处。

轰隆——！

巨手结结实实砸在李叙白胸口！

一股毁灭性的唯心力量瞬间贯穿肉身、震碎内腑！

噗嗤——！

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李叙白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砸飞出去，重重撞击在虚无幻境的壁垒之上。

骨骼炸裂的脆响清晰刺耳。

他浑身所有伤口瞬间崩裂，血汗混着鲜血浸透全身，身躯软软滑落，瘫倒在纯白地面，彻底进入濒死弥留状态。

意识破碎、视线模糊、身躯麻木、神魂飘摇。

外界的厮杀、队友的喘息、诡主的嘲弄，全部变得遥远、模糊、恍若隔世。

濒死之际，人之最后一念，皆是走马归尘。

李叙白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灰白的回忆流光。

没有错综复杂的过往碎片，没有杂乱无章的琐碎记忆。

这一次，他的走马灯，只定格了唯一一件贯穿他荒芜人生、支撑他活到今日的往事。

那是他一生漆黑岁月里，唯一的一束光。

……

记忆回溯，重回数年前的人间俗世。

李叙白的身世，从出生开始，便是彻头彻尾的悲惨荒芜。

他是天生的孤儿。

自记事起，他便从未见过父母的模样，没有温情、没有呵护、没有归属，孤儿院的冰冷铁床、寡淡饭菜、冷眼旁观，是他童年全部的底色。

他比所有同龄人都早熟、都沉默、都隐忍。

他不敢奢求亲情，不敢期盼温暖，小小年纪就明白——自己是世间多余的人，是无依无靠的孤魂。

十岁那年，一对心地善良的夫妇收养了他。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触碰温暖，第一次拥有家的概念，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还有烟火、还有牵挂、还有温柔。

养父敦厚老实，养母温柔和善，他们待他视如己出，倾尽所能弥补他缺失的童年，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予他安稳。

那几年，是李叙白灰暗人生里，仅有的数年安稳光阴。

他拼命读书、拼命懂事、拼命乖巧，他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家，他打心底把养父母当成唯一的亲人，当成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自己的苦命终于到头，余生终能安稳平凡。

可命运从未对他手下留情。

高中那一年，厄运接踵而至，碾碎了他仅有的一切。

常年劳累的养父突发重病，卧床不起，耗尽家中积蓄，最终撒手人寰。

短短半年后，终日郁郁、积劳成疾的养母，也追随养父而去。

短短半年时间，他再次一无所有。

从有家可归，再次变回孤身一人。

十八岁的盛夏，高考结束的那天，天地浩大，万家灯火，他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身后是紧闭的空房，身前是无尽的茫然。

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无亲可依。

同龄人的十八岁，是热烈、是自由、是家人庆贺、是前路坦荡。

而他的十八岁，是死寂、是荒芜、是孑然一身、是满目苍凉。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最阴暗、最颓废、最濒临崩塌的时刻。

他厌世、沉默、封闭自我，觉得人间皆苦、活着无意。

他甚至一度放弃学业，想要就此潦草一生，随波逐流，烂在尘埃里。

就是在他最黑暗、最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刻——苏念安出现了。

彼时的苏念安，安静温柔、心性纯粹、眉眼干净。

她从未嫌弃他孤苦的身世、从未远离他阴沉的性格、从未轻视他一无所有的落魄。

旁人皆避他孤寒，唯独她，主动向荒芜的他伸出了手。

她看出了他眼底的绝望与死寂，看出了他故作坚强下的破碎脆弱。

她不追问他的过往苦难，不怜悯他的身世悲凉，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课堂上，她会悄悄给他划重点；

晚自习，她会默默陪他刷题到深夜；

他沉默发呆时，她会轻声开口，聊寻常的琐事，驱散他周身的孤寂；

他自我否定、想要放弃人生时，她会温柔却坚定地告诉他：你值得往前走，你值得好好活着。

她是旁人眼里温柔安静的少女，却是李叙白荒芜余生里，唯一的救赎与天光。

无人知晓，那段濒临崩溃的岁月，是苏念安一点点拉着他走出深渊。

无人知晓，他能熬过孤苦无依的高中、能撑到走进大学，全是因为这束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们一同熬过寒窗苦读，一同熬过人间风霜，一同拖着满身疲惫，踏入同一所大学校园。

他习惯性守护沉默，她习惯性温柔温暖。

他习惯把所有苦难藏于心底，她习惯默默照亮他的灰暗。

一路走来，诡异降临、校园异变、公交诡域、六站死局。

他一路搏命、一路厮杀、一路以身挡灾、一路护住所有人。

尤其是苏念安。

他护她，从来不是简单的队友情谊。

是报恩，是救赎，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不容破碎的光。

哪怕耗尽体力、透支神魂、撕裂经脉、折损寿命，他也绝不允许这束唯一的光，湮灭在黑暗诡域之中。

走马灯的光影缓缓消散。

濒死的黑暗里，李叙白破碎的意识，重新燃起一丝执念星火。

我不能死。

我不能让她死。

……

意识猛地归位，画面瞬间切回唯心终末战场。

现实的刺骨剧痛、压抑死寂、绝境绝望，瞬间重新笼罩身躯。

李叙白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胸口塌陷、内腑重创、浑身骨裂，彻底失去再战能力，陷入弥留濒死。

而他倒下之后，全队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郑君超石化肉身裂纹蔓延全身，再也无法维系物化形态，岩石躯体寸寸崩碎，鲜血不断溢出，单膝跪地，摇摇欲坠，彻底力竭。

张凝轩肩臂经脉断裂大半，持刀的手臂彻底麻木，刀势全无，浑身被唯心恐惧幻境侵蚀，心神濒临溃散，连站立都无比艰难。

最致命的是苏念安手中的驱诡明光守夜灯。

原本温润澄澈、稳定护体的三米白光，此刻剧烈摇曳、明暗闪烁、光晕疯狂收缩。

十分钟的续航彻底临近枯竭。

圣洁的光芒一点点暗淡、稀薄、消散。

三米安全领域不断缩小、破碎、湮灭。

低级诡气肆无忌惮侵入，高阶唯心诡气层层碾压，再也无法护住分毫。

“撑……撑不住了……”

苏念安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

灯光将熄，防线全破，队友重创濒死，诡主威压笼罩天地。

空灵的女声带着极致的戏谑与冰冷，缓缓响彻整片领域：

“挣扎到此为止了。”

“你们的执念、你们的眷恋、你们的微光、你们的抵抗，终究不堪一击。”

“沉沦幻境，归于虚无，是你们注定的结局。”

漫天诡丝再度涌动，准备彻底吞噬三人残破的神魂，终结这场漫长的拉扯死战。

就在全员即将彻底覆灭、神魂湮灭的最后一瞬——

整片纯白无垠的唯心领域，骤然定格！

风停、雾静、丝凝、声止。

所有涌动的诡丝僵在半空，所有侵蚀的幻境彻底静止，所有飘落的血珠悬于虚无。

时间，被彻底暂停。

整片天地，陷入绝对、死寂、永恒的静止状态。

唯有躺在地面濒死的李叙白，意识依旧清晰，依旧能够视物、感知、思考。

在他死寂荒芜的视线前方，虚无的光影缓缓扭曲、聚合、凝练。

一道通体漆黑、身形模糊、轮廓不定、虚实难辨的人影，缓缓从他身前的虚无之中，踏步而出。

没有杀机、没有戾气、没有阴冷侵蚀。

却带着一种凌驾所有诡异、碾压一切诡域、超脱人间规则的无上苍茫。

它寄宿在他魂底无数岁月，从始至终，沉默蛰伏，无人知晓。

它就是李叙白体内，那道一直躁动、潜伏、窥视、等待时机的第二重存在。

模糊的黑影缓缓低头，俯瞰着濒死在地的李叙白。

一道古老、低沉、跨越万古岁月的沙哑声音，直接响彻在李叙白的意识深处，无人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