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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河,那网》

7. 岸边的灯

第一部:水下

第七章:岸边的灯

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她没有问——她只是在等他主动说。

本章出场人物:

陈烁——他的两个世界正在向彼此靠近。公交站的一袋口罩,书房抽屉里的一张照片,都在逼他面对同一个问题:有些事不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口之后一切都不可逆了。

沈小雅——她问他“你每次周一放学来奶茶店,身上都有一股烟味”。不是质问,是陈述。她把一袋口罩递给他,然后上了公交车。

苏云洛——他告诉陈烁,举报者的ID还在论坛上,换了笔名。他问陈烁:你最近跟谁私信过。

何志军——圈内称阿坤。他被永久降权。最后一条私信说:以后只能你主动联系我。

苏同黎——他在旧评论区里留下的痕迹还在。那些夸他“终于不再收着了”的人,在他出事之后全部沉默了。

马德胜——网吧老板。他看到陈烁戴口罩,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陈树——他的抽屉被打开了。照片上的女人叫沈知意。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沈知意——印刷厂女工,站在1984年的秋天里,笑得露出虎牙。她的名字被锁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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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周六深夜开始下的,到周日清晨就停了。

陈烁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网吧走。菜市场门口那条路果然淹过——水已经退了,但路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泥浆,踩上去滑腻腻的,混着烂菜叶和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塑料袋。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味道——不是清新,是下水道倒灌之后被雨水稀释过的腥味,夹着菜市场残余的鱼鳞和烂菜帮子发酵了一夜之后被雨水泡发的气味。他绕过一个水坑,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泥印。马德胜昨晚说的没错——这条路一下雨就淹。但马德胜没说,淹完之后水退得也快,只留下一地泥。

新时空网吧的门帘上沾着雨水,军绿色的帆布被浸成了深绿色,边缘还在往下滴水。陈烁掀开门帘走进去。网吧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大概是昨晚雨太大,通宵的人提前走了,今天还没补进来。后排那个穿工装打表格的男人不在,打游戏的那排座位也空着,只有角落里还有一个人趴着睡,脸埋在胳膊里,键盘旁边放着一个空泡面碗。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嗡嗡地响,时不时闪一下。空气里的烟味被雨水冲刷过的门帘带进来的潮气稀释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不是烟草味,是二手烟在布料和墙纸上沉积多年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陈旧的焦油味。那是网吧独有的气味,马德胜说洗都洗不掉。

马德胜在前台吃早饭——今天不是青椒肉丝盖浇饭,是包子,塑料袋里装着三个白花花的包子,还有一杯豆浆,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咬了一口包子,抬头看了陈烁一眼,咀嚼的速度没变。他的眼睛在陈烁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就是那种每天早上看到同一个常客时会有的、不带任何信息的确认。然后他继续吃。陈烁把钱放在桌上,马德胜下巴往里面一指。

陈烁坐到自己的常坐位置——靠墙最里面那排,显示器正对着墙。左边是那行被擦了一半的脏话,右边是烟头烫的焦痕。他开机,登录论坛。输入账号密码的时候他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昨晚苏云洛告诉他苏同黎是被自己人举报的。那个人的ID她还记得,但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他知道苏云洛选择不说有她的原因。有些名字太重,说出来之后不止是对方要承受,说出来的人自己也要承受——承受这个秘密在空气里被另一个人吸入之后可能产生的后果。

论坛上一片安静。暴雨夜过后,在线用户列表比平时短了一半。技术区没有人发新帖,作品区最新的帖子还是前天晚上的。他往下翻了翻,翻到一个旧评论区——是渡川被封禁之前发的最后一篇作品下面的评论。那些评论还在,一条一条地挂着,日期显示在几年前。每一条评论后面都跟着发帖人的ID,有些ID后面挂着“账号已注销”的灰色标记,有些还亮着但最后登录时间停在了半年前、一年前、一年半前。还有一些ID他见过——不是现在,是他刚进论坛那段时间。那些ID在当时是活跃用户,在技术区回答过问题,在作品区留过言。后来他们就不见了。不是注销了,是沉默了。陈烁往下翻。有一条评论被点赞了很多次,点赞数比其他评论加起来都多。它挂在评论区靠前的位置,被系统自动标注为“热门评论”。ID他见过——就是那个后来再也没有发过帖、最后登录时间停在他注册之前不久的名字。

“这一篇是渡川最好的作品。你终于不再收着了。你会走得很远的。”

陈烁盯着这条评论,手指停在鼠标上。你终于不再收着了。你会走得很远的。这两句话在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大概是一个读者能给出的最高评价。在那个语境里,“不再收着”是赞美,“走得很远”是祝福。但现在的陈烁读到这句话,只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苏同黎确实不再收着了。他确实走得很远了。他走到了判决书里,走到了监狱里,走到了窗外那棵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的树下。而那个夸他“终于不再收着了”的人——他有没有在苏同黎出事之后说过一句话?他有没有在加密群里亮着自己的ID,像老鬼那样守过一整夜的沉默?陈烁看了一眼那个ID的最后登录时间。灰色的。停在他注册之前不久。不知道是注销了还是换号了。

陈烁把那条评论存了截图,放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还是“那些还没被删的东西”。里面现在有:苏同黎的狱中信全文,阿坤的逐段批注,老鬼那条“你自己知道吗”的私信截图,他自己写给苏同黎的永远不会寄出的回信,阿坤告诉他的关于老鬼在加密群里守了一整夜的描述,苏云洛昨晚发给他的那句话——“我哥是被自己人举报的”。现在加上这条评论的截图。他不知道这个文件夹将来还会塞进什么,但他知道每一条都是同一种东西:证据。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是记忆意义上的证据。这些事如果不被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也会像阿坤的指南帖一样,在某次批量清理中消失。

他正准备关掉论坛的时候,看到阿坤的ID亮了。那个熟悉的灰色头像从灰变亮,状态显示“在线”。陈烁点开私信窗口,还没来得及打字,阿坤的消息先到了。就一行字。不是“别”——上次陈烁叫他老师的时候他只回了这一个字。这次更短,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

“我的账号被永久降权了。不能发帖,不能发私信,不能进内版。这条私信发完之后,我不能再主动联系任何人。以后只能你主动联系我。我回复你是被允许的——被动的回复不算违规。但我不能先开口。所以如果哪天你需要看稿,发给我。我会回。但不要等。我可能不会马上看到。”

陈烁把这行字读了三遍。不是封号。不是红色的锁定标志。是降权。他的账号还活着——能登录,能看到在线用户列表,能看到自己的私信记录——但被割掉了所有主动功能。不能再发帖。不能再主动发私信。不能再进内版。内版里那些他写过的东西——那些案例分析帖、词汇替换对照表、平台审核规则变动记录——全部显示“帖子不存在”。但那些帖子下面的评论,那些被他帮过的人留下的“谢谢阿坤老师”,还在。只是他看不见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阿坤登录论坛,输入账号密码,跳转到首页,然后发现内版的入口不见了。技术区的置顶帖栏位重新排列过,没有他留下的痕迹。他在技术区存在过的证据,只剩下那些还没有被系统清理干净的评论回复里的残留——某个人在某个帖子下面引用了他的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被删,因为引用的语境是另一个人发的。这就是他全部的遗产。他写过那么多东西,最后剩下的只有被别人引用过的那几句。就像一个人的声音被压到了极低,低到只能在别人的说话声里隐约听到一丝回响。

陈烁打了很久的字。他想问“为什么”——但他知道答案。阿坤的指南被判定为“传授规避技巧”,那是批量清理的理由。但永久降权不需要理由。降权不是惩罚,是管理。平台不需要告诉你为什么降低你的权限,就像网管不需要告诉你为什么某台机器的网速变慢了。他打了“你还好吗”,删了。打了“对不起”,删了。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我会发稿给你。你慢慢看。”

阿坤回了一个字。最后一次主动回复的字:“好。”

陈烁盯着那个字。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阿坤从封号期解禁之后,打字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是系统限制,是他自己慢了。他以前在技术区回答问题的时候,回复是迅速的、利落的、一句话就能把问题拆清楚的。但自从解禁之后,他的每一条私信都像是先在心里打了一遍草稿,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敲完之后还要重新读一遍,确认没有可以被误读的词,然后才按下发送。他不是害怕。他是在重新学习呼吸。一个被永久降权的人,每一次回复都在消耗一个他不确定还剩多少的额度——他不知道平台对被动回复的判定标准是什么,也许一天只能回三条,也许一个小时内只能回一条,也许被动回复也被计入某个他不一定能看到的配额。他每一次打字都在做一道数学题:这句话值不值得消耗一次额度。如果值,发。如果不确定,等等再发。陈烁本来还想打一句“那个举报苏同黎的人——他的账号还在吗”。但他没有发。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不重要——是因为他知道阿坤现在不能多说话了。他要把每一次被动回复的额度留给更关键的东西。陈烁关掉了和阿坤的私信窗口。

他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就打了一个问号。他在里面记录了他知道的所有关于举报的信息:发生在苏同黎出事前不久。举报人是他信任的同行——他们私信交流过很多次,互相改过稿,一起讨论过怎么过审。ID还在苏云洛的记忆里。老鬼和阿坤都知道那个人是谁。目前已知信息不足以定位这个人,但每一个新的信息碎片都在缩小搜索范围。苏云洛昨晚说的那句话——“那个人也在这个论坛上,他的ID还在,只是换了笔名”——让他把范围从“所有人”缩小到了“现在还在论坛上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和他私信过,不知道那个人在看到苏云洛继续用渡川这个名字更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关掉了文档。

周四放学时,陈烁在校门口看到了沈小雅。

她穿着自己学校的校服,站在一群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中间,很容易被认出来。不是因为她的校服颜色特别亮——是深蓝色的,和其他学校的蓝色系校服差不多——是因为她站的位置很特别。她没有站在校门正中间,没有靠在门柱上,没有和周围任何人说话。她站在校门侧边的围墙尽头,离人群几步远,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低头看着手里一张对折的白纸。那个歪掉的蝴蝶结还在领口,兔子挂件还在书包上。陈烁看着她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找到了他。那个过程不到一秒——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下,然后停在他身上。没有招手,没有喊名字。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成四分之一大小,边缘被手指捏得有点皱。他打开。是一张两校联合知识竞赛的通知。打印的正文写着时间地点参赛队伍——时间是这个周六下午两点,地点是她的学校,大礼堂。她是他们学校的参赛选手之一。在打印正文下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但她的笔画是端正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端正,是一个人从小就习惯了把字写得干净利落,即使是在草稿上也不会潦草。

“你来不来。不来的话,我下次就不问你了。”

陈烁看着这行字。不是“你愿不愿意来”,不是“你可不可以来”。是“你来不来”。这两个字之间差了整整一层社交滤镜——她不是在礼貌地邀请,她是在把决定权直接塞到他手里。不来的话,我就不问了。不是威胁,是底线。她已经主动了两次——第一次在奶茶店说“你下次还会来吧”,第二次在旧书店说“送书太正式了”。这是第三次。她把三次主动全部押在了这张四分之一大的A4纸上。如果他这次还不接,她就不会再有第四次了。她不会说“为什么不来”,不会追问,不会抱怨。她只会安静地收回,然后以后周一放学不会再在奶茶店等他,不会再带他去旧书店,不会再在他面前用吸管搅杯底的西柚粒。她会把所有这些“会”都变回“可能”。而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会让他感觉到任何不适——她的底线不是用来让别人内疚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陈烁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不是冷,是那种你已经把最重要的牌打出去之后、在等对方翻牌时的平静。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注意到——食指把带子挑起来,拇指把带子压下去,挑起来,压下去。兔子挂件跟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耳朵一竖一耷。她的手指绕第二次的时候,陈烁开口了。

“来。”

她把书包带子放开,那只兔子的耳朵终于不晃了。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回头说了一句话——“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迟到的话我让他们不让你进。”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可以确认的微笑,是她又在用那种介于开玩笑和认真之间的语气说话。陈烁已经学会了——她每次用这个语气说话的时候,她说的内容不用太当真,但她说话这件事本身要认真对待。

周六下午,陈烁提前半小时到了她的学校。

他对这所学校不熟——校门口贴着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写着“第三届两校联合知识竞赛——欢迎兄弟学校同学参加”,字是毛笔写的,笔画很端正,应该是学校的书法社写的。右下角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着“请外校同学从南门入场,北门周末关闭”。便利贴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个角,有人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下。他推开南门的铁栅栏门,走进校园。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只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操场边上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走廊里有人搬着桌椅往礼堂方向走,大概是布置场地的学生志愿者。

沈小雅在走廊尽头等他。她今天穿的不是便装——是正装,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比平时整齐了一点点。那个蝴蝶结大概是被别人重新系过的——也许是她自己对着镜子重新系了好几次,也许是旁边的队友帮她调整了一下。颜色和上次那个不一样,是一个深蓝色的,和她校服的裙子是同色。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她看到陈烁,眉毛挑了一下。

“你提前了。”

“你也提前了。”

“我是参赛选手,提前是应该的。你是观众,提前干什么。”

“提前来熟悉场地。”

她忍住笑——嘴角动了,眼睛也动了,她忍住了。那种表情是她在奶茶店里从来没露出过的:不是因为场合正式所以需要矜持,是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回答就笑了。她转身带他往礼堂走。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回头跟他说了一句:“我们队的口号是我起的,特别傻。等下你听了别笑。”

礼堂比陈烁预想的大。台上摆着三排桌子,每个位置上放着一个抢答器,旁边各压着一瓶矿泉水。台下是观众席,大约坐了一半的位置,稀稀拉拉的——有些是学生,有些是老师,前排坐着几个评委模样的成年人,面前摊着评分表。陈烁在靠后排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穿着对方学校的校服,正在用手机打游戏。

竞赛开始。沈小雅坐在台上靠左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个抢答器。她的坐姿和她在奶茶店里完全不一样——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盯着主持人,不玩手机不看窗外不搅西柚粒。她的队友是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三个人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什么。其中一个女生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在解释为什么不选那个答案。陈烁发现自己在看她的时间比看台上大屏幕的时间更多。不是因为他不想看竞赛——竞赛本身并不难看,题目出得很巧妙,文学题和历史题混在一起,偶尔穿插一个冷门的地理知识点——但他在观察沈小雅。她在台上的状态和在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他见过奶茶店里的她——手指划手机屏幕,游离,像是在等什么又不确定会不会等到。见过旧书店里的她——蹲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书脊,像是在跟那些书打招呼。见过公交站台上的她——在昏暗的路灯下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表情平静,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来绕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抢到题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干净利落,语气比平时硬了大约三度,不是冷淡——是专注到不需要对任何人笑。她说答案的时候和她在私下里说“你每次都是周一放学来”用的是同一个逻辑——先陈述事实,然后等对方回应。她不加问号的习惯在竞赛里发挥到了极致。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是一个陈述句,语气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结论。

他们队最后拿了第二名。颁奖的时候,沈小雅站在第二名的台子上,接过奖状,和颁奖老师握手。她的嘴角在笑——礼貌的、得体的、对着镜头的笑。但她的眉毛没有。陈烁现在已经能区分这两种表情了:她真正笑的时候眉毛和嘴角一起动;她礼貌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动,眉毛安静地待在原地。她心里大概在想那道被队友否决的抢答题。那道题她们队没有人抢——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最开始提出答案的那个队友在最后关头退了。如果那道题抢到了,比分可能就不一样。她不会跟队友说“我早就说过”——她只会把这道题记在心里,下次竞赛时在商量环节多坚持一次。

竞赛结束后,陈烁在礼堂门口等她。她从侧门出来,正装外套已经脱了,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蝴蝶结也松了,松松垮垮地垂在领口。头发还是扎着,但有几根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贴在她的耳后。她看到他,没有说“你一直在等我吗”——她知道他会等。她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把头发上的发圈拉下来,甩了一下头发,然后朝他走过来。她说:“走吧,去吃炸鸡排。上次说过下次请你的。今天正好是‘下次’。”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色。街边的小吃摊正在出摊——炸鸡排的油锅刚烧热,油面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小泡。卖鸡蛋灌饼的推车上,铁板发出滋滋的声音,面糊在铁板上被摊成薄薄的一层。空气里有油味、孜然味、从奶茶店飘出来的糖浆味,全部混在一起。沈小雅买了两个鸡排,一人一个。她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今天的辣椒放多了。上次不是这个味。老板换人了还是手抖了。”她把嘴里的鸡排咽下去,喝了一口杨枝甘露。这次她点的是正常冰——不是少冰。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街往前走,走过奶茶店,走过旧书店那条巷子的入口,走过菜市场的后门。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留着白天没清理干净的菜叶,和零星几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们走了一站路的距离,走到了公交站。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钠灯,亮起来的时候会先闪两下,然后慢慢变亮,把整片站台染成一种介于橙色和金色之间的光。沈小雅抬头看了一眼路灯,把手里的空纸袋折好塞进书包侧兜。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问“你每次都是周一放学来”时一模一样——平直的,不经意的,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是提前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过好几遍。

“陈烁。你每次周一放学来奶茶店,身上都有一股烟味。”

陈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继续说,语气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又开始绕书包带子了。今晚她的兔子挂件没有挂在那条带子上——被她取下来了,大概是因为今天穿正装不想带挂件,或者是因为参赛不方便。她绕书包带子的时候没有兔子可以晃,只有她自己的手指在深蓝色的帆布上来回划着。

“不是你自己抽的——你身上的味道很淡,是别人在旁边抽沾到你身上的。我弟每次从网吧回来就是这个味道。衣服上有,头发上有,书包带子上也有。他每次一进门就喊‘我没抽我没抽是别人抽的’,但我妈每次都能闻到。我妈说这叫‘二手烟的签名’。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印刷厂工作,车间里全是油墨味,比烟味难闻多了,但她后来习惯了,闻不到了。可烟味不一样——烟味洗不掉,除非你把衣服泡在水里一整天。”

她说完这段话,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钠灯下是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斑。她没有说“你是不是去网吧打游戏”。她也没有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每次周一来的时候身上都有烟味。她知道那是网吧的味道。她弟也是这个味道。她已经知道了很久了,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边有个网吧”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有问。她一直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陈烁看着她。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奶茶店遇到她的时候——她说“不好意思”,他说“没事”。他们的全部对话只有五个字。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带他去了旧书店,递给他一本诗集,说“送书太正式了,你自己买”。她第一次问他“你下次还会来吧”用的是句号。第二次用的是句号。第三次她把“可能”翻译成了“会”。她记住了他每周一来,记住了他每次都点柠檬水不加糖,记住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她知道了所有这些碎片,但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拼起来问他。她只是在等。

“我是去网吧。”陈烁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但不是去打游戏。”

她没有说话。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站牌上的公交车时刻表。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停住了,没有再绕。就这个动作,让陈烁觉得自己应该说下去。不是因为她逼了他——她没有。是因为她停下了那个一直在绕书包带子的手指。那个他见过很多次的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不确定的时候、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应的时候就会做——现在她停了。她在等他自己开口。

“我在写东西。”他说,“不是在论坛上发的那种。是那边有个圈子——算了,这个说起来太长了。总之就是,我去网吧不是打游戏,是写东西。网吧里我有个常坐的位置,那个位置旁边有个一直在打游戏的人,他抽烟。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但他的烟味每次都会沾到我衣服上。我没注意——我习惯了。在那边待久了,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他说完之后觉得这段话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清楚。他不确定她能不能理解“写东西”是什么意思。他不确定她会不会追问。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么多。沈小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把头从站牌上转回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上次给你的那本诗集,”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把某些碎片拼起来。“那个作者后来不写了。不是不想写——是他写的东西没人看了。我读那本诗集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一个人写的东西没有读者,他还会不会继续写。你跟我说你去网吧写东西。我觉得——挺好的。不是说你写的东西好——我不知道你写什么。是说你有地方写。有人在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公交车从拐角处转出来,车头的灯光扫过他们的脸。她眨了眨眼,把那张时刻表从脑子里抹掉。然后她低头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翻了几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个独立包装的口罩。不是那种普通的医用口罩——是带卡通图案的,白色底上面印着几个蓝色的卡通猫,和手机壳上那只打哈欠的猫不是同一只,但风格很像。每个口罩的包装袋上印着同样的猫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张得很大。

“给你。网吧空气不好——我弟说的。他每次都说戴口罩会好一点,但他每次都忘。你替我帮他记住。买都买了,别浪费。”

公交车停在站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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