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要说那齐天大圣本就是只石猪成精，压根不懂什么官阶品级，也不在乎俸禄的多少，只要在天庭挂上个名号就满足了。齐天府里有两个司的仙吏，早晚伺候着他，他平日里不过就是一日吃三餐，夜里睡一张床，没什么烦心事，过得自在极了。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去各个天宫拜访朋友，结交各路情义相投的神仙，见了三清，就喊一声“老神仙”；遇上四帝，就称一句“陛下”；和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还有天上所有的星宿、银河里的各路神仙，全都以兄弟相称，彼此随便喊名字。他今天往东游逛，明天往西游荡，驾着云来云去，行踪没有定数。

有一天，玉帝上早朝，文武仙官的队伍里，许旌阳真人走了出来，低着头向玉帝上奏说：“现在那齐天大圣天天闲着没事四处游逛，和天上的各路星宿神仙结交，不管对方地位高低，都称兄道弟，臣担心他闲久了会生出事端，不如给他安排一件差事管管，也好避免他惹出别的麻烦。”玉帝听了这话，立刻下旨宣齐天大圣进殿。那石猪高高兴兴地来到殿上，问道：“陛下，宣老猪来，是有什么升官赏赐的事吗？”玉帝说：“朕看你整日闲着没事，给你安排个差事，你暂且先掌管蟠桃园，早晚都要用心照料。”大圣满心欢喜地谢了恩，朝着玉帝行了个礼就退下殿去了。

他一刻也等不及，立刻就往蟠桃园里去查看。园子里的土地神拦住他问道：“大圣要去哪里？”大圣说：“我奉玉帝的旨意，临时掌管蟠桃园，今天来园里查看情况。”那土地神连忙行礼，接着喊来园里一众锄树的力士、挑水的力士、修剪桃树的力士、打扫园子的力士，都来给大圣磕头，然后领着他进了蟠桃园。大圣一眼看去，满园的桃树长得极好：桃花开得娇艳灿烂，桃子结得密密麻麻，一枝枝沉甸甸的。娇艳的桃花开满枝头，饱满的桃子压弯了树枝，桃子挂在枝头就像彩色的弹丸，桃花簇在树上就像胭脂染就。这桃树常年开花结果，要千年才能成熟，不分春夏秋冬，岁月再久也依旧生机勃勃。先熟的桃子，红通通的像醉红了的脸庞；还没熟的桃子，带着果蒂，青生生的。桃子裹着淡淡的雾气，果皮泛着青绿色，迎着太阳又显出红艳的姿色。桃树下长着各种奇异的花草，一年四季常开不败，色彩艳丽。园子左右还有楼台和馆舍，空中常常飘着祥云霓霞。这蟠桃园里的桃树，可不是人间玄都观里的普通品种，都是瑶池王母亲手栽种的。大圣在园里观赏了好久，问土地神道：“这园里一共有多少棵桃树？”土地神说：“总共有三千六百棵：前面的一千二百棵，花开得小，果子也小，要三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就能成仙成道，身体强健，脚步轻盈。中间的一千二百棵，花开得繁茂，果子甘甜，要六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就能驾着云霞飞升，长生不老。后面的一千二百棵，桃子带着紫色的纹路、浅黄色的果核，要九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就能和天地同寿，与日月齐龄。”大圣听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天就清点了桃树的数量，查看了园里的亭台楼阁，然后才回了齐天府。从这以后，他每隔三五天就去蟠桃园逛一次，也不再出去结交朋友，也不到别处游荡了。

有一天，大圣见园里老桃树枝头的桃子，一大半都熟了，心里馋得慌，想摘几个尝尝鲜，可无奈园里的土地神、力士还有齐天府的仙吏一直跟在身边，不方便动手。他突然想出一个办法，说：“你们都到园门外等着，我在这亭子里稍微休息一会儿。”一众仙官果然都退了出去。只见大圣脱下官帽和官服，爬上大树，挑着那些熟透了的大桃子，摘了好多，就坐在树枝上舒舒服服地吃了起来。吃饱了之后，他才跳下树，重新戴好官帽、穿好官服，喊上随从们回府了。过了两三天，他又想办法偷偷去摘桃，尽情享用。

有一天，王母娘娘要设宴办蟠桃盛会，把宝阁大开，在瑶池中摆下宴席，随即吩咐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每人提着一个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准备盛会的宴席。七位仙女一直走到蟠桃园门口，看见蟠桃园的土地神、力士还有齐天府两个司的仙吏，都在门口守着。仙女们走上前说：“我们奉王母娘娘的懿旨，到这里摘桃，准备蟠桃盛会的宴席。”土地神说：“仙娥们先稍等，今年和往年不一样，玉帝派了齐天大圣在这里掌管蟠桃园，必须禀报大圣知道，才能开园子摘桃。”仙女们问：“大圣在哪里？”土地神说：“大圣在园子里，因为困倦，自己在亭子里睡觉呢。”仙女们说：“既然这样，那就去寻他吧，可别耽误了事。”土地神就领着仙女们进了园子，到亭子里一看，却不见大圣的人影，只有他的官帽和官服放在亭里，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处找都没找到。原来大圣在园里玩了一会儿，吃了几个桃子，变成了一个两寸高的小人儿，在大树梢头浓密的树叶下面睡着了。七位仙女说：“我们奉旨来摘桃，找不到大圣，哪敢空着手回去？”旁边有个仙使说：“仙娥们既然是奉旨而来，就别迟疑了，我们大圣向来喜欢四处闲游，想必是出园子会朋友去了。你们先去摘桃，我们替你们跟大圣回话就是。”仙女们听了这话，就走进桃林里摘桃。先在前面的桃树上摘了两篮，又在中间的桃树上摘了三篮；到了后面的桃树下摘桃时，却见树上的花果稀稀拉拉，只有几个还带着毛蒂、青生生的桃子。原来熟透的桃子，都被大圣吃光了。七位仙女四处张望，只见南边的树枝上，只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仙女伸手把树枝扯下来，红衣仙女摘下桃子，又把树枝抬起来放回去。原来大圣变了小人儿正睡在这根树枝上，被这动静惊醒了。大圣立刻变回本来的样子，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就变得有碗口那么粗，他大喝一声说：“你们是哪里来的妖怪，竟敢大胆偷摘我的桃子！”七位仙女吓得一齐跪下说：“大圣息怒，我们不是妖怪，是王母娘娘派来的七位仙女，来摘取仙桃，准备在瑶池中大开宝阁，举办蟠桃盛会。我们刚到这里，先见过了园里的土地神等神仙，没找到大圣。我们担心耽误了王母娘娘的懿旨，所以没等大圣回来，就先在这里摘桃了，还望大圣恕罪。”大圣听了这话，怒气消了，面露喜色说：“仙娥们请起来。王母开阁设宴，都请了些什么人？”仙女们说：“蟠桃盛会向来有固定的规矩，请来的是西天的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的南极观音，东方的崇恩圣帝、十洲三岛的仙翁，北方的北极玄灵，中央的黄极黄角大仙，这些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的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神仙，中八洞的玉皇、九垒、四海五岳的神仙，下八洞的幽冥教主、掌管人间的地仙。天上各个宫殿的大小神仙，都会一起来赴蟠桃盛会。”大圣笑着问：“有请我吗？”仙女们说：“没听说过要请大圣。”大圣说：“我乃齐天大圣，就算请我老猪做宴席的尊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仙女们说：“这是蟠桃盛会的老规矩，今年的盛会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化。”大圣说：“这话也有道理，怪不得你们。你们先站在这里，等我老猪先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到底请不请我。”

好个大圣，捏着法诀，念起咒语，对着七位仙女说：“定！定！定！”这原来是定身法，把七位仙女定在原地，一个个眼睛发直、瞪着白眼，站在桃树下一动也不能动。大圣驾起一朵祥云，跳出蟠桃园，径直往瑶池的方向飞去。正飞着，只见前方：满天的祥瑞云气轻轻摇曳，五彩的祥云接连不断地飘飞。白鹤的鸣叫声响彻九天，紫色的灵芝长得繁茂，叶片层层叠叠。祥云中间走出一位神仙，相貌堂堂，气质不凡，身姿舞动时像彩虹霓霞飘在天空，腰间挂着长生不老的宝箓，这位就是赤脚大罗仙，特意赶来赴蟠桃盛会为王母祝寿。那赤脚大仙迎面撞见了大圣，大圣低下头心里盘算，要哄骗这位真仙，自己偷偷去赴会，就开口问道：“老道要去哪里？”大仙说：“承蒙王母娘娘相邀，去瑶池赴蟠桃盛会。”大圣说：“老道有所不知，玉帝因为我老猪的筋斗云飞得快，让我五路去邀请各位神仙，先到通明殿行礼拜见，然后再去瑶池赴宴。”赤脚大仙是个光明正大的人，就把大圣的谎话当真了，心里疑惑：“往年都是在瑶池行礼拜谢，怎么今年要先去通明殿行礼，再去瑶池赴宴？”可也没有办法，只能调转祥云，径直往通明殿飞去。

大圣驾着云，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赤脚大仙的样子，往前飞向瑶池。没多久，就到了瑶池的宝阁，他按住云头，轻手轻脚地走进阁里，只见阁中景象：琼玉的香气四处缭绕，祥瑞的云气纷纷扬扬。瑶台之上铺着彩色的锦缎，宝阁之中飘着淡淡的氤氲之气。凤凰和鸾鸟飞舞的样子缥缈灵动，金色的花、玉质的花萼在云气中忽隐忽现。台上摆着九凤丹霞做的屏风，八宝紫霓做的墩子。还有五彩描金的桌子，千花碧玉做的盆碗。桌上摆着龙肝、凤髓，熊掌、猩唇，各种珍贵的菜肴样样鲜美，奇异的水果、佳美的酒菜件件新鲜。阁里的宴席布置得整整齐齐，却还没有神仙前来赴宴。大圣看都看不过来，忽然闻到一阵酒香扑鼻而来，急忙转头，看见右边长廊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翻酒糟的力士，领着几个挑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正在那里洗缸刷瓮，已经酿好了玉液琼浆、香醇的美酒。大圣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想要上前去喝，可无奈那些人都在那里，他就施了个神通，拔下几根毫毛，丢进嘴里嚼碎，喷了出去，念起咒语喊：“变！”毫毛立刻变成了几个瞌睡虫，飞到那些人的脸上。只见那群人，手脚发软，头往下低，闭着眼睛，丢下手里的活计，全都睡着了。大圣就拿起各种珍贵的菜肴、鲜美的点心，走进长廊里，靠着酒缸、挨着酒瓮，放开酒量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喝了好久，喝得酩酊大醉，他自己心里琢磨：“不好！不好！再过一会儿，被请的神仙来了，岂不是要怪罪我？万一被抓住，可怎么办？不如早点回府里睡觉去。”

好个大圣，摇摇晃晃的，借着酒劲，随心所欲地乱走，一会儿就走错了路，不是回齐天府的方向，反倒到了兜率天宫。他一见兜率宫，立刻醒悟过来：“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上，是离恨天太上老君的住处，我怎么走错到这里来了？也罢！也罢！一直想来拜访这位老神仙，都没机会，今天就借着这机会，去拜访拜访他也好。”说完就整了整衣服，径直走了进去。宫里却不见太上老君的身影，四下里空无一人。原来老君正和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的朱陵丹台上讲经说道，一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在旁边听讲。大圣一直走到丹房里，还是没找到老君，只看见炼丹灶旁边，炉子里还烧着火，炉子左右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好的金丹。大圣高兴地说：“这金丹可是仙家的至宝啊！我老猪自从修成大道以来，看透了内外相通的道理，也想炼些金丹救济旁人，只是一直没空；今天真是有缘，碰巧遇上了这金丹，趁老君不在，我吃几颗尝尝鲜。”他就把五个葫芦里的金丹全都倒出来，像吃炒豆子一样，全都吃了下去。

没过多久，大圣吃了一肚子金丹，酒也醒了，又自己心里盘算：“不好！不好！这次闯的祸比天还大，要是惊动了玉帝，肯定性命难保。走！走！走！不如回到下界，继续做我的猪王！”他立刻跑出兜率宫，不走原来的路，从西天门用了隐身法逃了出去，然后按住云头，回到了花果山地界。只见花果山前旌旗飘扬、戈戟闪着寒光，原来是四健将和七十二洞的妖王，在那里操练武艺。大圣高声喊到：“小的们！我回来啦！”一众妖怪丢下手里的兵器，跪倒在地说：“大圣可真放心！丢下我们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望我们！”大圣说：“没多久！没多久！”一边说一边走，径直进了水帘洞深处。四健将打扫好住处，给大圣磕了头行过礼，都问道：“大圣在天上待了百十年，到底做了什么官？”大圣笑着说：“我感觉才过了半年的光景，怎么你们说百十年呢？”四健将说：“天上的一天，就是下界的一年啊。”大圣说：“还好这次玉帝看重我，果真封了我齐天大圣，还建了一座齐天府，又设了安静、宁神两个司，安排了仙吏侍卫。后来见我闲着没事，就让我代管蟠桃园。最近王母娘娘办蟠桃盛会，没请我，我就不等她请，自己先去了瑶池，把她的仙品、仙酒全都偷吃了。从瑶池出来，醉醺醺的走错了路，进了老君的宫殿，又把他五个葫芦里的金丹也偷吃了。我担心玉帝降罪，所以就逃出天门回来了。”一众妖怪听了，都大喜过望，立刻安排酒水果品给大圣接风洗尘，把椰酒满满斟了一石碗，捧到大圣面前。大圣喝了一口，立刻龇牙咧嘴地说：“不好喝！不好喝！”崩、芭二将说：“大圣在天上喝惯了仙酒、吃惯了仙肴，所以觉得这椰酒味道不好。常言道，美不美，乡中水。”大圣说：“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我今天早上在瑶池中享用美酒时，看见长廊下有好多瓶瓶罐罐，里面都是玉液琼浆，你们都没尝过。等我再去偷几瓶回来，你们每人喝半杯，一个个都能长生不老。”众猪听了，欢喜得不得了。大圣立刻走出洞口，又翻了一个筋斗，用了隐身法，径直回到蟠桃盛会的瑶池。走进瑶池的宫阙，只见那些造酒、翻酒糟、挑水、烧火的人，还在呼呼大睡没醒。他把大的酒坛，左右腋下各夹了一个，两只手又提了两个，立刻调转云头往回飞，回到水帘洞里，和众猪摆了个仙酒会，每人都喝了几杯，畅快的滋味就不用多说了。

再说那七位仙女，被大圣施了定身法，过了整整一天才解开，她们各自提着花篮，回去向王母娘娘禀报说：“齐天大圣用法术把我们定住了，所以我们回来晚了。”王母娘娘问：“你们摘了多少蟠桃？”仙女们说：“只摘了两篮小桃，三篮中桃，到了后面的桃树下，一个大桃都没有，想来都是被大圣偷吃了。我们正四处找大圣的时候，没想到他突然出来，对我们大声呵斥，还问蟠桃盛会请了什么人。我们把盛会的规矩和请的人都说了，他就用定身法把我们定住，然后就不知去向了，直到现在我们才解开定身法回来。”王母娘娘听了这话，立刻去见玉帝，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又见那些造酒的仙官们，和一众仙官一起来上奏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搅乱了蟠桃盛会，偷吃了玉液琼浆，那些珍贵的菜肴，也全都被偷吃了。”又有四个大天师来上奏：“太上道祖来了。”玉帝立刻和王母娘娘出去迎接。太上老君行过礼后说：“老道在宫里炼了些九转金丹，准备伺候陛下举办丹元大会，没想到被贼偷去了，特意来禀报陛下知道。”玉帝听了上奏，心里又惊又怕。没过多久，又有齐天府的仙吏跪在地上说：“猪大圣不守职责，从昨天出去之后，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玉帝心里的疑虑又多了一层，这时只见赤脚大仙又低着头上奏说：“臣承蒙王母娘娘下诏，昨天去赴蟠桃盛会，路上遇到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