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梦中执棋(六)
温霁到的时候就看到徐既白满手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蒙盖着的白布已经沾满了血,那块白布的周围是灼伤人眼的血。
那血顺着净尘寺的长阶往下流,温霁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跪倒在地,明明药劲已经过去了,可她双腿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她想靠近那块白布,她像疯了般捶打那双腿,天空飘下雨点,温霁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了。
她拖着身体往前爬,在快要碰到白布的时候被徐既白抓住了双手,徐既白解下披风,想要为她挡雨。
温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那柄短刀,她拿不稳刀,也扎不稳,她甚至看不清眼前,只能胡乱地扎着。
短刀没入徐既白的右手,温霁报复似的转着短刀,徐既白疼到浑身微微抽搐却还是没有松开她。
萧枕不忍,看着赶来的萧炎的人,他最终还是说:“来人,将陆殇的尸首带下去。”
萧钰补充说:“我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们,尸首直接封棺,任何人不得靠近。”
徐既白却一反常态,他直接烧了尸首,温霁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尸体就被埋没在了火里。
奇怪的是在烧尸的时候雨就停了。
萧炎没来得及看尸首,可看到那满地的血迹,又在当时的人的口中得知陆殇已被处以凌迟之刑,徐既白亲自行刑,所有人都看到了。
陆殇是真的死了。
温霁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如杜鹃啼血般的哀鸣,她的喉咙好像被撕烂了,扯着疼,她的心口也疼到难以呼吸,直到咳出了血,晕厥在地。
萧钰怕温霁此举会引起朝堂议论,他特意吩咐:“女辅近日操劳过度,本宫不希望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谨遵太子之令!”
徐宅,温霁醒来就看到了鹤云和陆楠羽,陆楠羽的眼睛哭肿了,看到温霁醒来的那一刻就趴在了她的手臂上。
温霁感到得到衣袖的湿润,鹤云在一旁提醒,“女辅大人,你怀有身孕,切记不可再如此地失控,否则你腹中的孩子神仙难救。”
温霁看到是徐宅,不顾一切也要离开,如今的徐宅并非原来的徐宅,如今的这处是徐既白的私宅。
温霁刚走出来就碰到了萧钰和萧枕,两个人想跟上去却被温霁呵斥:“别跟过来。”
温霁漫无目的地走在去往陆殇私宅的那条路,雪被踩在脚下,又被覆盖,她的身上染了一身的风雪,她就像失了魂般。
哪怕摔在雪地里,她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起来,而是看着地下的雪,眼下的雪被泪水化开,温霁呢喃:“雪,明明一开始是干净的,为什么落到地上,走近人的路,就脏了呢。”
鹤云和陆楠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萧钰和萧枕,两个人想上前一步的时候被陆楠羽推倒在地,身边的宫人吓得不轻,刚想拦住陆楠羽却被萧钰和萧枕同时叫停:“住手!”
陆楠羽眼睛哭到红肿,“我恨死你们了!”
温霁躺在陆殇私宅的榻上,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美人泪和相思蛊已经解了,可她也知道陆殇为此背负了太多的罪名。
为她求解药是真,在靖南为大昭做谋略也是真,她要怎么告诉世人他的清白。
那天,当朝太子萧钰,封了逸王的萧枕,首辅徐既白,三个人站在雪里,不敢惊扰里面的人。
温霁坐在那里,抱着双膝,与陆殇的过去就那么浮现在眼前,她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只能听得到她淡淡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感情,就像被抽了灵魂的躯壳。
“我来到这个朝代,我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可我想改变他们的结局。”
“我以为史书是纪实的,可我又希望它是巧言令色的。”
“我学修复古画,就要学历史,我要知道那个朝代下的人是以哪一种思想存活的,古画与文字一样,深受时代的影响,而人是时代的产物,一个时代造就一种人,有极少数改变时代的人,那也只是极少数而已。”
“可究竟清白该怎么被呈现出来,哪怕深在其中,人都无法正确地判断一个人的清白,又何况是跨越了百年之久。”
“人,以言断事,以信为证,以一个人的过去为评判,三言两语断一人恶,可人是会伪装的,会污蔑的,人的秉性没有多么地高贵,无论是历史的清白,还是现实的清白,谁又能真正断明白呢。”
“人以听到的第一版本为深信不疑,对假的事情深信不疑,前赴后继,对真的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真假就像一面镜子,聪明的人想让你看到什么,你就看到什么,那些隐藏在人的那颗心下的肮脏因为血肉的阻挡而永远无法被镜子映照。”
陆殇,他本来该是下棋的人,可温霁入了局,他成了入局的人,当温霁被他们当做棋子时,他代替她成了天下人的棋子,所有的恶名,所有的罪名,所有的谩骂,他来背负,他把她送进了权势的中心,让她在这个朝代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怕将来没有他做靠山,温霁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女辅。
天下人恨她,嫉妒她,到最后却不敢招惹她。
温霁枯坐了一夜,手边的松萝茶在入口后苦到发涩,温霁想起很多时候她喝苦茶,总有人让她含蜜饯什么的,想到这里不禁落泪。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她像没事人一样上朝。
第一时间去了坤宁宫,萧明雍中的那一箭彻底断了他生的可能,他的寿命也只不到两年了。
这一年,温霁多次与萧炎,徐既白争执,朝堂上针锋相对。
吵的最厉害的一次,温霁手中的书卷直接砸到了徐既白身上,“本官自然比不得首辅大人,用着徐家的姓,沾着血坐稳首辅的位置。”
温霁在朝堂上并不好过,跟徐既白闹得难堪,邓延并不站队,萧炎又跟徐既白走得近,她的身后站着的只有一些老臣,算得上恒王旧识,还有她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
有一日下朝,温霁路过长生楼,长生楼已经停建,看着这座处处透着佛法的建筑,温霁问身旁的邓延:“邓延,你说这个世间有没有长生或者死而复生之说。”
“连你也要信这些了?”邓延站在她的身侧,跟着她的视线去看那楼。
“我只是太想见一个人了。”
温霁不再多说,一个人往回走。
夜间她梦到了陆殇,却在醒来时看到了他,是幻觉吗?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榻,在快要追上他时却摔倒在地。
眼泪砸在地上,温霁几近失声,“原来,一生居然这么漫长……”
贞安十九年,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一种说不上的黑暗中,朝堂上争争吵吵不断。
温霁产女那日,是在贞安十九年的十月,温霁知道有多少人想让她死,可也知道有多少人想让她活。
整个坤宁宫被围得水泄不通,温霁听得到外面的动静。
徐既白拦住了萧炎,“端王,我说过,我可以站队你,但温霁不能死,这是我为你效忠的底线。”
“可……”
“我知道你的顾虑,给我半年,半年后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即便没有外面的打扰,温霁本来的身子骨就因忧思过度而虚弱不已。
陆楠羽又哭又怕,“阿娘……”
温霁伸手摸了摸陆楠羽的脸,“楠羽,你要记得,一个人若是想要自由,就要有选择的余地,你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掌握天下生杀予夺之权的人,你也可以选择成为一个闲云野鹤的医者,你可以走进权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