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死物
饱满的米粒自碗中飞溅而出，桌面撒了一半、地面撒了一半。苗杼心惊胆战，手中还拿着被飞来盏盖撞碎的小半只碗。
不是碗挡了，碎得就是她了。
她望望碎碗，又望望身前众人，扔下碎碗跑到外头，隔着一堵墙，目光穿过窗棂往里窥探。
那竹笠公子身着严密的黑衣，唯有双手、一截脖颈，还有下半张脸露着，三处肌肤三种肤色，脸最白，想来常不以面示人。
竹笠公子嘴唇翕动数下，未传出半分声响。他右侧的一名汉子感觉被戏耍，勃然怒道：“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不说话，以后就甭想再说了！”
那汉子提刀就要攻上来，恰在这时梁尘抱着的竹篮里忽然响出声音：“他本是好心提醒！可惜你们都是一群蠢物！”
梁尘闻声掀开篮盖，里面“扑剌剌”飞出一只形似大鹰的五彩鹦鹉——羽翮丰茂，钩喙蜡黄，尾羽在日光底下流光闪烁。自几道交汇的目光中落到桌面，一只脚爪搭到瓷盘。
大翅掀起风，桌板上的米粒跳了跳，这只鸟竟丝毫不顾当前局势，悠闲地啄起米来。
众人面面相觑，均感诧异，又念及它口中的“好心提醒”一词不敢贸然出手。
殷子寻剑尖稍稍放低，心想：这人从泥牟镇就鬼鬼祟祟的跟着，瞧着像徐涟，却越看越不对劲……身形、气质都有所差别，可天底下哪有这般相像的人？又是遮脸、又是不吭声叫鹦鹉替他说话，怎会如此诡怪？
鹦鹉酣然啄食，殷子寻收回视线，问：“公子是何意？”
竹笠公子面色沉了沉，两片嘴唇亦是碰撞几下，鹦鹉这才舍下嘴中香米，昂起头，说道：“有问题，你们有死人！”
“死人？”汉子闻言一怔。
鹦鹉开口，嗓音尖利：“死物勿啖，油鸡生殃——泥牟镇的谶语都不知道？真是蠢物！蠢物！蠢……”
似乎是因为被打断吃米，它报复性地一连说了十几个“蠢物”，越说越亢奋，把竹笠公子的脸都要说青了。
但好在除了竹笠公子，其余无人理会这鹦鹉的嘲弄，所有人的心神都悬在“死人”两字。
鹦鹉脚爪在桌面哒哒几声，偏头挠起了脖子，那汉子被着二字钉住半晌，面色不耐地问道：“你把话说清楚，谁是死人！”鹦鹉的脚爪挠得飞快，同时口中迸出了一个字：“她！”
众人不解。——哪个她？他、它，还是她？
几人的眼神在彼此身上扫过一遍，鹦鹉突然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又说了一个“她”字，接着扒到窗棂，侧身扭脖，钩喙直直对住窗外往里看的苗杼。
“……”
鹦鹉一动不动沉寂几秒，仿佛一件栩栩如生的纸扎作品。它的眼睛分明长在两侧，苗杼却觉得有一只不存在的眼睛在盯着她。也许是“死人”二字，也许是那只不存在的眼睛，她的整个头皮都开始发麻，心脏像要跳出胸口。
与此同时，饭馆内响起脚步声，鹦鹉又张开了喙，从窗棂之间空格中伸出去，想咬外面的手却被苗杼躲开咬了个空，气急败坏地叫嚷着：“死物还敢偷——”窥。
最后一个字没蹦出来，被身后人掐住了脖颈。
它的两只宽大翅膀扑腾不停，喉咙中发出“—啊！”“—啊！”刺破耳膜的叫声。殷子寻单手制住它，堵起一只耳朵快走到梁尘身前，一把将它扔进竹篮，扣上蓝盖。
“胡说八道。”殷子寻冷下声，“闭嘴！”话音落，听里面还在叫唤，他蹙起眉，手腕一旋提起竹篮，重力斜倒的一瞬长剑刺入篮中，刹时间，鹦鹉扑腾一声，没了叫声。
竹笠公子身形一滞，见剑身抽出来没有血迹，才松了口气。
方才跑走的伙计很快从灶房带了一群人出来，为首的是一位五大三粗、头戴汗巾的赳夫，一身体魄雄健，气息内敛，手持一把菜刀喊道：“谁闹的事！”
只见他一步一震，地面的茶杯被一脚踩成齑粉——这几息的功夫，众人都知惹了不该惹的人。
闹事的人连辩解机会都不给，就被赶出了饭馆。
不仅是赔了钱，离开饭馆时每人还被拍了一掌，藏在竹篮里的鹦鹉也没放过，被赳夫用拔山鸡的手法差点拔成了秃鹫。
“嘶”“呼”声在饭馆外此起彼伏。
八江帮的三个汉子虽长得彪悍，但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习武之人，平时在八江帮辖下之地蛮横惯了，见到比他们还要凶狠的人，个个怂得跟鹌鹑似的。
自此，少不更事的几人知道了江湖并非子非之物，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一家再寻常不过的饭馆，就藏有此等高人武夫，更别说其他险地……
一位汉子忍不住抱怨道：“你不是说这里一草一木都知道吗？那他又是谁？”
后背酸软的厉害，殷子寻缓缓转动臂膀，发出几声咯吱轻响：“……虚夸，之辞。”说着他往苗杼的方向看去。
虽说苗杼在饭馆外躲过了赳夫的掌风，此时的神态较几人却好不到哪里，甚至还要再难看。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笠公子怀中那只正在被安抚的鹦鹉，脚步迟疑地往那里移了几步。“公子你这只鸡……不、鹦鹉，所言当真？”
竹笠公子垂头不吭，头埋得很低。苗杼要比他矮大半个头，即使他低下头有竹笠遮挡着，也能看见他隐藏在阴影之中的一双狭长的眼睛。
这么一看，倒与徐涟少了几分相似。若是之前有九分，那现在只有六分。
远房亲戚？还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徐涟……？
这些念头在苗杼脑中一闪而过，她无暇考虑这些。“死人”是苗木鱼的重要线索，关涉到苗木鱼迄今为止所有的祸事。苗杼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个念头——自己穿过来之前，苗木鱼已经死了。
之所以鹦鹉说“她”是个死人，是因为见到了苗木鱼的尸体。
她不免心神惶惶，声音压地极低：“是见到了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尸体”刚刚脱出口，苗杼就见竹笠公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