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秘法
惟熙走后,时问微在摇椅上坐了一整晚。
天将破晓之时,旭日从东方升起,地面无数落叶随风滚去。她两指一并,扑簌簌的落叶全都渗入土地里,不留痕迹。
大树上下全都干净,她终于感到一丝满意。
“剑不适合你。”时问微简单了当地告诉惟熙。
后者也只是点点头:“都听师傅的。”
柳玉山与惟熙年岁相差不大,也到了该选本命灵器的当口。他听了惟熙的话,眼珠子骨碌一转:“你说,眼下你我在寻灵器,而青云剑正好缺一个剑主,恰好大师姐说你不合适,她是不是在暗示……”
“不是。”惟熙的回答堪称斩钉截铁。
二人正提了礼,随袁小伍下山去靖海王府赴宴。走在前头的袁小伍听了二人的对话,笑着回头打趣:
“你别急,兴许等师傅云游回来,路边随处折了根树枝回来,就算给你的本命灵器。”
柳玉山朝袁小伍做了个鬼脸,拉着惟熙离他远了些,声音也低了:“你别说,师傅那个不靠谱的,听说大师姐的本命鞭子也是她随手抽的狗鞭。”
“……”
“要我指望师傅,还不如指望大师姐呢。对了,这次大师姐不去吗?噢噢也对,她那个身份,确实不便出行。”
惟熙笑着,豆大的汗从额头滴下来。
“对了,大师姐让你选什么武器?”
“没说,只让我都去试试。不过那些绣花针之类,想是也不会用上的。”
柳玉山了然的点点头,露出大前辈做派:“是这样的,武器还得上手使。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九州奇形怪状的武器多了是,只要有缘都能用。
“像诡道女的长发能绞死人,还有奇奇山人盘手里的玉米棒……其实要论都比不上大师姐的狗鞭,侮辱性强一点,这个灵器也是阴损。”
柳玉山的手勾在惟熙肩膀,后者僵硬了一瞬,不敢附和,打着哈哈绕过去了。
在他宽大的衣袖里,一条细小黑蛇盘踞其中,勾缠住他的手腕,鳞片贴皮带来冰凉的触感。
似是听到二人耳语,尾巴也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打他的肌肤。
时问微只告诉他,墨玉是她灵宠,能通感听到他们的种种言论。叫惟熙带上墨玉,一同去赴鸿门宴。
实际上临走前,时问微出窍半魂与墨玉融为一体。她的肉身还在元虚宗打坐,保留了微弱的感知力。
她没告诉惟熙,伯歧可能与靖海王勾结,甚至可能就藏在王府里。这些并非他要关心的,还得自己亲自出马。
日头毒辣,衣袖透着光,小蛇蔫蔫地趴在衣袖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二人闲聊。
头顶传来柳玉山压得更低的声音,略显促狭:“你说,九州真的有合欢宗吗?那样风流的修炼方法,怎么从来只在话本上见过。”
没听到惟熙的回答,不知他是不懂,还是不敢。
柳玉山夸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会吧,你这也不懂?啧啧啧,我前两日下山,淘了个好东西,借你瞧两天……嗳说什么呢,都是好兄弟,有福同享嘛。”
正听着,衣袖透光,头顶砸来庞然大物,敲得蛇脑袋疼。
时问微忍过一阵眩晕,低头一看,衣袖里躺着一本发黄破烂的薄本,封面墨笔《道家南宗修真长寿三步走养生手册》。
她用尾巴翻开一页,扉页题的却是:风月秘法,一用就灵,妻主天天要我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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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赔礼,靖海王却像全然忘了那日的不愉快,与袁小伍握手言欢,带着众人参观王府。
王府没有想象中铺天盖地的奢华,黑漆木门,青瓦围墙,入门为青石甬道。正堂五间,檐下悬素木匾,刻“静远堂”,劲瘦有风骨,竟是亲笔所题。
午后,靖海王于池中庭上设宴款待众人,临水宴饮,以解苦夏。虽是些山珍野味,样子粗糙,吃进嘴却不比广源楼差。
惟熙一抬手,一枚碎纸片从袖口飘出来。
“这是什么……”
柳玉山正要去接,被惟熙抢先一步攥在手里。
“可能是哪飘来的花瓣,兜进袖里了。”
凭心而论,惟熙的借口找得拙劣。但他扬起笑脸,语气依旧真诚,柳玉山就也信了。
他假作整理袖口,趁其他人不备往里看去。
袖子里,一条墨色小蛇盘成一卷呼呼大睡,身下垫着用碎纸搭的窝。不必问,自然是方才柳玉山塞给他的不良书籍。
察觉到有人窥视,小蛇睁开一只眼,脑袋仍旧搁在尾巴上,懒散劲倒像极了某人。
不满被人打搅,她尾巴一搅。又甩出一片碎片。
惟熙接住碎片,窄窄的碎片上窥见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肢体。他忙将纸片投入袖中,拢起袖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这才一杯酒,这么上脸啊?”
“我平日不常喝……”
惟熙端起酒杯,一头黑色小蛇从他的袖子底游出,伸长信子去够杯中酒液。
他一手拿低了酒杯,一手护着小蛇脑袋,默不作声。
如此纵容,时问微一点点挪动,将整个蛇脑袋埋入酒杯里。
沁凉、舒服,可口得蛇尾不由翘起来。
方才参观王府,时问微早用神识将靖海王府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发现。在袖里闷了一天,美酒在前,自要嘬饮一口。
酒正酣,袁小伍朝柳玉山使了个眼色,柳玉山端起酒杯,熟练地开始道歉。这道歉有讲究,七分马屁两分自省,最后一分悔意靠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说成九分。
末了不忘拉惟熙一把:“……来,我们都敬靖海王一杯。”
时问微原想爬回去,忽觉某处一痛。竟在惟熙站立之际,直直从手背滑了出去,砸到地面。
一条黑蛇大剌剌地出现在靖海王府宴席之上。
靖海王举杯饮酒,还未察觉。惟熙当即一脚踢翻面前的矮桌,美酒佳肴砸向地面,叮呤哐啷的响。在场人皆一惊。
盛汤的菜盆整个倒扣,罩住黑蛇。
虽是有惊无险,可蛋花炖菜当头泼来,留下一身滑腻腻的汤油。
原想施展仙术离开的时问微:“……”
惟熙一边道歉一边装作着急去清理残骸,以宽大的衣袖遮住众人视线,眼疾手快将软成一滩的小蛇装回袖里。
“叫下人来收便是,小友是客,怎有让客人收拾的道理。”靖海王大手一挥,立刻有侍女麻利地收拾狼藉,为惟熙端上新的菜肴。
一旁的柳玉山自然是看了个清楚,不可置信地看向惟熙,口型问他:你疯了?
惟熙摇摇头,手拢在袖子里,摸了摸黑蛇,却不见对方有多少回应。
这点酒量自然醉不倒时问微。
在百里之外,她留在元虚宗的真身睁开眼,语气蕴含怒意:
“伯歧……”
魔主穿着一袭元虚宗外门弟子的服饰,一手绞着头发,烟灰色的眼笑眯眯的。方才正是伯歧的偷袭,让她闪了神,白遭罪。
“贸然打断仙主修炼,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毕竟只有在这个时候,你的仙力连平日的四成都不到吧?”
闻言,时问微眼睛微眯:“你果然与靖海王是一伙的。”
“这话说得多难听。”伯歧掏掏耳朵,头发柔顺地垂下来。
时问微肌肉紧绷,面上还要绽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来:“多简单的事,你们绞劲脑汁弄得如此复杂。我说了,若有本事,随便拿去。
“要是真能把那个人复活了,记得让他给我付一下保管费。”
伯歧显然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对这番话不以为意。
两人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靖海王府上,惟熙化解了一次危机。
黑蛇淋了汤水,忍不得身上油腻,在他衣物里蹭。蹭干净后又嫌袖子太脏,游向胸膛,安安稳稳地盘在腰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鳞片贴着温热肌肤,倒是温暖,只是视线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