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六十四.碎冰河
顾惜朝在苏梦枕的质问中只字不言。
我在等你杀了雷损。
他在心里说，等「六分半堂」分崩离析，你与雷纯恩断义绝，她惶惶终日、无所依靠的时刻。
但这句话顾惜朝不能讲给别人听，即使此时此刻，质问他的不是苏梦枕，即使这只是一次围炉小酌间的闲谈，他也不能同别人说起自己的目的。
所以他只好闭口不谈，半垂着眼帘，用比狄飞惊还柔顺的姿态面对苏梦枕的问询。
苏梦枕等不到顾惜朝的回答。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已经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随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理由？”
说话有说话的理由，不出声也有不出声的理由。
苏梦枕的话同他的人一样，能少一个字，绝不多一句废话，理解他的人理解他，不理解他的人他不屑于叫他明白。但是他知道顾惜朝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
果然，顾惜朝吸了口气：“我等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苏梦枕问：“那何必还要等它？”
顾惜朝的目光闪烁：“彼之鸩酒，我之蜜膏。虽然我等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深恶痛疾，但对我自己而言，显然是有益处的。”
他们对话，周围人的人也在听。
王小石插话道：“对大多数都无益的事情，为啥还要坐等它发生？如若你早早的伸手帮忙，不是要惠及更多的人？”
顾惜朝诧然的一抬头，两人目光相触，他抿嘴笑起来。
王小石楞道：“你笑啥？”
白愁飞翻起了白眼：“他笑你。人无利不往，别人获了益处，他不就要吃亏了？”
王小石反驳说：“可我看这位公子并不是那般偏私的人。”
温柔少有的点了点头。她方才离着远，看不真切这书生的长相。现在她就站在他的跟前，刹时候便看清了他春山一样的英眉，秋水似的眸。就是这一眼，虽然她心中还埋怨顾惜朝是个小骗子，脑子里却已经不讨厌他了。
白愁飞冷笑一声：“你当人人都是你自己？”
王小石扯了扯白愁飞的长袖。
顾惜朝见了，笑道：“这位官爷说的没错。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你连我的人都是头一次见，怎么就认定我是个好的？”
王小石一时语塞，白愁飞嘲讽道：“你瞧，人家也不领情。”
温柔不大高兴的说：“你怎么火气这么大？”
白愁飞刚还想讽她，但一来，她之前就被自己气走了，几个月才重逢，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二来，这大小姐的师兄还在眼前，苏梦枕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说是杀人如麻也不过分，又位高权重，在他面前责怪他的师妹，是一件很不智的事情。
他压下话头，冷漠的瞥了顾惜朝一眼，却不想顾惜朝亦在看他。似有乱花盖着，浮云遮着，那眼光明灭扑朔，意味莫测。
是挑衅。
白愁飞只觉心头一股怒气往上涌。
他厉然道：“你！——”
一句话只吐了一个字，后面的整句被他强抑在喉咙中隐而不发。他既然打定主意不发脾气，就没有被人稍一激便破了功的道理。
更何况，「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还在一侧站着，旁若无人的同那书生道：“你若改了主意，不妨到楼中一叙。”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开口招揽顾惜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愁飞狠狠的盯了他一眼。
顾惜朝却呆了一呆，眼睛怔住了，细密的睫毛在脸蛋上烙出两道很好看的阴影。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有人很快帮他解了围。
“——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穿玄衣的年轻捕头打老远就撕心裂肺的喊起来，几个人都向外看去，见他正跌跌撞撞的朝这边跑：“王哥，白爷，出大事了！”
“怎么了？”王小石急走几步，扶住他，忙问。
小捕头上气不接下气的道：“竹苇塘死人了。”
白愁飞呵道：“急什么！汴京城里哪天不死个把的人？”
但这捕头继续道：“一口气死了一百七十三个，全是叫暗器杀的。”
王小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白愁飞不得不动容。
“怎么回事？”他问。
小捕快摇摇头：“不知道呀。刚发现的，路过的乞儿照例去一户人家求施舍，怎么都敲不开门，本以为人不在，可又闻见了血腥味，狗却不叫，连着半条街全是这样……”
温柔叫起来：“是谁干的？！”
小捕快没理他，神色慌张的道：“冷爷叫赶紧回去呢！戚大哥也在。”
冷爷就是六扇门的冷血。冷血和戚少商留守京师，无情和追命在外查案，铁手已经辞官出走，如今在北疆重新建起「连云寨」，过上了江湖人的日子。
出了这样的大案，又有顶头上司相招，王小石和白愁飞必须回去。
“苏楼主，这位公子，”王小石抱拳道，“我们两个恐有急事，要先回去了。”他又转过身，对那群才从唐宝牛大吼中醒来的捕快们道，“就按我之前说的，不要为难这对孤儿寡母，今天的事情，我去和上面讲。”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鬼魅的男子落在众人眼前，王小石和白愁飞一惊，不禁止住了步子。天色如此明亮，他来的突然而无踪，好像是从墙壁的影子里冲蹿出来的一般，骤然出现，就伏在苏梦枕的耳畔，同他低语了几句话。
苏梦枕的神情也动了。
极微的一颤，颤去他消瘦的脸上一直的淡然。他的眼睛猛然睁满，双眸里忽然掠过一道金戈铁马破碎冰河的幻象。
这当然没有兵马，也不是冬天。
那双眸子里，只有两团燃起来的鬼火，烧起来的冰。
来者说：“竹苇塘里死了一百七十三口人，一百一十五个是蔡河下水门分舵的弟兄。”
“——线索呢？”
“像是……”
苏梦枕的目光更冷。
不知怎的，顾惜朝感到心里头有一股寒意。
他仰起脑袋，方觉这天的晌午不测而清寂，日头恹恹的朝气全无，一点不像催开了早春柳絮红桃花的那个。
真奇怪。
上一世如何未曾听闻此案？
苏梦枕与来人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稍远的人不可能听到。白愁飞的目光在他们两个的身上转了几遭，他的耳力不及顾惜朝好，站的也远，但这凭空出来的人幽灵一样的身法，还是无可避免的吸引了他的主意。
王小石压低声音，劝道：“两位哥哥还等着咱们呢。”
白愁飞“嗯”了一声，眼睛里好奇的意味更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