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电话里谈好公开的边界后,季迟野问过闻笙,这周还要不要出门。闻笙想了很久,说想再去一趟东山,找个人少的地方坐坐。
两人的约会方案,最后定成了四个字:秘密潜行。
九月八日,周二。季迟野轮休,小满也是店休日。“白T男孩”的热搜闹了几天,林一舟的小号忙着管评论区,台里公关忙着拦探店博主深挖,仍压不住街坊和粉丝的八卦劲头。
何台长已经把节目表卷成了纸筒,第三次勒令季迟野:“最近连一只苍蝇都不许带进镜头!”
一早,闻笙站在店门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卫衣的兜帽拉得老高,鼻梁上架着平光镜,脸上叠戴两层口罩,只露一双眼睛。他紧张又新奇地四处瞄。
手背在身后,他觉得自己活像个要去执行跨国任务的见习特工。
“噗。”
路边越野车的副驾车窗降了下来。季迟野架着墨镜,手搭方向盘,上下看他。
“小闻老板,今天二十七度。戴两个口罩,是想把自己当刚出炉的舒芙蕾闷熟吗?”
闻笙快步钻进副驾,“砰”地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台长不是让你低调吗?”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闷在口罩里,“现在满街都是秋裤团的侦探,万一被认出来连累你怎么办?戴两个安全!”
他说得认真,心里却有点雀跃,像在跟全世界玩捉迷藏。
季迟野笑着替他扣好安全带,屈起食指,隔着口罩刮了下他的鼻尖。
“行,听地下工作者的。坐稳了,带你转移据点。”
车子驶出桂花巷,一路往东。老洋房渐渐退去,盘山公路绕上东山,将城里的喧闹甩在山脚。
观测站旁,水杉高高耸着。院子中央的雷达球静静立着,铁塔上的风杯转个不停,山风过处,松针沙沙作响。
车刚在红砖院里停稳,木栅栏门就开了。
“哟,可算来了!”
老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胶靴上沾着泥,拎着竹篾筐迎出来:“昨天听说你们休息要上山,我天不亮就去后山转了一圈!”
闻笙下车,终于摘掉口罩,深吸了口带着泥土清香的凉气。
“吴叔好。”
“哎,小闻快进屋!山风硬,别吹着了。”
值班室里是陈茶和老木头的气味。长桌上摊着气象记录簿,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天气图。
老吴从红泥炉上提起铁壶,给他们沏了酽酽的山茶,又把篾筐推过来。
“后山老树结的野柿子,今早摘的,甜着呢!”
柿子金红透亮,皮薄,里面软软的果肉几乎都能看见。
老吴拉过长条凳坐下,大手一挥:“踏踏实实待着!这地方除了野兔野山鸡,连外卖骑手都爬不上来,绝对没人拍,随便逛!”
季迟野给闻笙拉开椅子,自己挑了个圆红的柿子,用湿巾擦净,低头剥皮。
“谢了吴叔,还是这儿清净。城里那帮人跟装了雷达似的。”
老吴端起茶,看他低眉顺眼地剥柿子,忽然拍了下腿。
“小闻,你不知道这小子前些时候有多魔怔!”
季迟野的手停住了。
“就六月二十三号傍晚,山上落了一阵雨。”老吴吸溜一口茶,“他轮休,车停在山脚,沿着石阶走上来找我。”
“雨不算大,他嫌撑伞挡视线,肩膀全淋湿了。才进屋,抓着我就问:‘吴叔,你干了四十年观测,你知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让一个人高兴起来?’”
他越说越乐:“我心想,这小子播天气把脑子烧坏了吧!气象台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高不高兴?我当时以为他疯了,哈哈哈!”
闻笙摩挲茶碗的手指停了下来。
六月二十三日。
他想起六月十五日,那次初见。外婆走了一年多,小店的遮阳篷刚挨过五月底的冰雹,尖角还瘪着。
毛毛雨落在巷子里,季迟野带着一身湿气推门进来,摸出手机说:“我都要了。”
他不肯卖,那人便拉开高脚凳,吃了一个快报废的草莓小蛋糕。
原来,还在刚认识的六月,这人就淋着雨爬上山,专门问别人,怎么才能让他高兴?
“咳!咳咳!”
季迟野忽然咳起来,手里的小刀险些削到指甲。他慌忙抓起三个大柿子,一股脑塞进老吴摊开的手里。
“吴叔,吃柿子!您这野柿子熟了没有就往外摘?多吃点,少说两句!”
他一个劲儿冲老吴使眼色。
老吴看看怀里的柿子,再看看他的脸,像是这才回过味来:“啊,对,柿子……我得去后院喂野山鸡了!你们聊!”
他抱着柿子起身就溜,临走还体贴地替他们把木门摔严了。
屋里只剩铁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季迟野坐得笔直,半剥的柿子握在手里,放也不是,递也不是。
“那个,闻笙……”他清了清嗓子,往窗外看,“老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老把去年的事和今年混在一起。”
话没编完,闻笙已经伸过手,接走了那个剥得歪歪扭扭的柿子。
他低着头,小口抿下果肉。凉凉的,软得留不住,清甜一直滑进喉咙。
闻笙抬眼看他,没顺着那句“记性不好”问下去。
“六月……”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心疼,又忍不住笑。
“那时候,我们才刚认识啊。”
“那时候……你就想让我高兴了啊?”
*
季迟野再也说不出话。
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闻笙把那次冒雨上山,听成了初识时就有的惦念。季迟野看得出来,也知道自己那时为什么非得问出个办法。
他伸手覆住闻笙捧着柿子的指尖,缓缓握住。
“想。”他说。
闻笙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季迟野却没有顺着那点笑往下说。他握紧那几根指尖,喉咙发紧:“……可我最初去店里的缘由,还没跟你讲全。”
闻笙怔了一下。
炉上的铁壶顶得壶盖轻轻跳。闻笙看着季迟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抽回手。
“那就到时候再说。”他轻声说,“我等你。”
季迟野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两人交握的手。
那时候就想了。
现在更想,想让这个人往后的日子都晴着。可在那之前,欠他的话,一句也不能再含糊。
*
下山时,车窗降了一半,凉风拂乱闻笙的头发。
季迟野看着前面的弯道,嘴唇抿着,握方向盘的手指仍绷得很紧。从那句话说出口,他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闻笙侧靠着车窗,手放在膝上,嘴角越翘越高。
原来大主播被揭了底,也会害羞成这样。
六月里,就想让我高兴了呀。
他在心里念着,像含住了一口甜得舍不得咽的柿子。至于那句没讲全的缘由,说好了到时候再说,他就先安安心心地等着。
车窗外,山下有游客忽然停步,举起手机。
车顶上方,原本干净的蓝天里冒出了蓬松的小云。云团越聚越多,染上明亮的粉色,在阳光下排成长长一带。
车开到哪儿,粉云就跟到哪儿。
季迟野扫了眼后视镜,绷了一路的脸总算松动了些。他转头看看副驾,长长叹了口气。
“闻笙。”
“嗯?”
他把车驶进路边的观景停车位,才伸手指了指天窗。
“还笑呢。”他望着天窗外的云,“说好低调出门,赶上这么漂亮的天,倒像专门挑了个拍照的日子。”
“那可以拍云。”闻笙想了想,主动把手机递给他,“别拍到我的脸。我想留一张,自己看。”
*
闻笙把吧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回到老城,小满门前还挂着【今日休息】的木牌,遮阳篷挡住午后的烈日。店门反锁着,暑气和相机都留在了外头。
前厅只有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空气里浮着香草与老木料的气味。台面早就干净了,连点水渍都没有,闻笙还捏着微湿的抹布,一下一下慢慢擦。
可他总得找点事做。
老吴那几句话,从山上一路跟到了这里。店里越安静,越听得清楚。
季迟野站在吧台外侧,离闻笙不过一臂。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叠,撑住台面。
鸭舌帽已经摘了,碎发乱乱地搭在眉骨上。他偏着头,目光一直停在闻笙脸上。
近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闻笙终于擦不下去了。
“季迟野……”他停住手,抬眼抗议,“你老是看着我干什么啊?”
季迟野扬起眉,反而凑得更近,声音就落在他耳边。
“观测天气。”
“你……哪有你这么观测的……”
季迟野没再逗他。
他的手在台面上收紧了,视线从闻笙的眼睛落到唇上。开口时,声音低得有点哑。
“闻笙。”
“嗯?”
“我追得……差不多了吧?”
闻笙攥着抹布,没出声。
这两个多月里,季迟野吃下快报废的蛋糕,半夜陪他做桂花糕,被蹭得满脸面粉;在老街上说“我们只是还没开始”,又在晚霞里送他一整年的晴天。还有今天上午,老吴说起往事时,那人手忙脚乱往外塞柿子的样子。
哪里是差不多。
早就满得装不下了。
闻笙没有躲。
他咬了下唇,迎着季迟野的目光,点了点头。
季迟野伸手越过吧台,先碰了碰他的指尖。
闻笙握着抹布,没来得及松开。两人的手贴在一处,那点微湿的凉意沿着指腹传过去,季迟野的手却很热。
“那我……”
季迟野话没说完,忽然也卡住了。
平日里逗人时,一句话能接出三句;真到了这一步,他倒像是连该怎么靠近都拿不准。隔着一方吧台,两人都站得僵,吊扇转过一圈,谁也没先笑。
闻笙把抹布放下了。
那只空出来的手慢慢抬起,搭在季迟野手腕上。没有推开,反而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季迟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俯下身,掌心托住闻笙的后颈,指腹停在柔软的发梢下。离得这么近,闻笙手足无措,目光从季迟野的眼睛往下落,又慌忙收了回来。
“可以吗?”季迟野问得很轻。
闻笙点头,声音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