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不怕,不怕
他们走出了校门,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
与其称之为山,不如称之为一个小土坡,但是这个坡很有名,坡的最上方有一棵百年香樟树,十分显眼矗立在最高处。
裴溯抓着她的手:“能上去吗?上面景色很好。”
白兰点点头。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暖,宽大,足以将她的手包裹住,很安心。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勾上一层浓橙的光晕,那光晕一点点侵入他的背影,给他穿上外套亦然显得清瘦的脊背上带了些暖意。
裴溯另一只手里还拿了一个帆布袋,里面好像还装着什么。
他们来到香樟树下,时晚风阵阵,她尚穿着裴溯的衣服,少年的衣服宽大,袖子修长,微凉的晚风从袖口吹过,可是却并不冷,反倒是生出了几分逸气。
站得高,站在天色渐晚的山坡上,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裴溯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了她。
“白兰。”
裴溯紧紧将她环抱,将下颚轻靠在她发顶,另一只手则是轻柔抚在她的后脑上,将她压向他心跳错乱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乱,声音却低而轻。
“我们做个约定吧,我们今天,在这里埋下时空胶囊。如果我或者你以后来到,胶囊还有,那就说明,我们的时空的的确确因为穿越发生了变化。”
白兰愕然。
她想起来之前穿越结束后,上一个时空发生的变化——除了她自己,所有有关裴溯的痕迹都被抹平了。
所以,其实理论上,这一次穿越结束,她在这个时空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
二中A班的班长会消失,她一笔笔写下的卷子错题会消失,她留给裴溯的解题纸会消失,她留在裴溯月考卷子上的笔迹会消失。
包括,他口中说的时间胶囊。
白兰轻声重复:“……胶囊还会有?”
她深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穿越本来就已经很玄幻了,凭什么他们可以那么轻易留下痕迹呢,那岂不是乱套了吗?
拿着现在的科技理念来到过去降维打击,亦或是让一个本要经历三十年漫长岁月时光才可以艰难淌到的时空凭空出现,这像话吗?
“真的会有吗。”
她不很懂物理、不懂相对论、不懂穿越,可只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美事,她从小到大都不算天赋异禀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天上降下如此好事砸到她头上。
“概率很低,但是白兰,穿越的概率,也本来应该趋于0才对。”
“穿越都能发生,为什么不再去试着相信一下?”
白兰恍然。
她不懂,先前总是消极回避的裴溯,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是什么时候变了,什么时候居然可以说出这种鸡汤,他是说鸡汤的人吗。
印象里以前的裴溯,只会说“不努力就会淘汰”、“这个教室的大多数可能就这样了”、“能不能别浪费时间”……
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希望渺茫的鸡汤了。
好像在说“我们去大海捞针吧”。
好像在说“我们去太空里找一粒微尘吧”。
裴溯,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不切实际的企盼了呢。
他不是向来最讲究性价比吗、希望将时间利用到极致吗。
可是。
牵住她的手,和她想尽办法去躲过规则,替她计算生理期替她准备药姜茶。
桩桩件件,哪一件又和功利有关。
光线收敛在裴溯身后,天色彻底渐暗,可是被他抱在怀里,所以并不会觉得害怕落寞。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
让那么冷漠的他,只想把自己压榨到极致的裴溯,变成现在这样,将脆弱暴露显现,挥霍着时间也要抓住和她的点点滴滴?
她不聪明,连她稍微动脑想一想,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裴溯只会更清楚。
但一如裴溯来到人人嘲笑的五年级的她身旁,耐心一遍遍教着她题目,告诉她,她其实不笨,耐心学是学得会的。
连她都没自信、连她都想放弃,可是偏偏裴溯将那一张张雪白的纸上写满了数字字迹,将它们平展铺开在她眼前,让她重拾希望,重新上学。
那么这一次呢,裴溯。
这一次,也可以相信你吗。
“好。”她应道。
……
他们埋下了时间胶囊。
裴溯将她送到女生宿舍门口,拿出一包暖宝宝塞给她:“洗个澡后贴上,睡觉的时候会舒服一点。”
白兰点点头:“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溯点头:“好。”
白兰摆了摆手:“那,晚安?”
语罢,就要转身。
可是却没有等来裴溯的回答。
反倒是看到夜灯下,他没有笑,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她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她驻足,有些迟疑歪了歪头:“裴溯,怎么了嘛?”
裴溯闭上眼睛,眼睫狠狠颤动了一下,眉头深深压下,旋即睁开情绪愈发浓烈的双眼,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她的脸。
垂眸注视着她,他道:“明早见。”
白兰笑了笑,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嗯,明天见,晚安啦。”
他又看了她好几秒,随后才轻轻扬唇:“嗯,晚安。”
……
翌日二人又在图书馆学习。
今天白兰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二人一直学到了下午五六点。
平日里一直吃食堂实在无趣,白兰觉得今天学了一整天,出去觅食倒也算放松,于是提议和裴溯一起去他昨日去的菜市场看看。
裴溯点头,给她拉上了拉链,便和她一起出门了。
白兰叽叽喳喳和他说东说西走出校门口,结果在看到校门口站着的男人时,霎时间呆住了。
白敬国。
尴尬瞬间传满了浑身。
妈呀,无论什么时候,在高中谈恋爱都是不被允许的吧,这下完蛋了。
白敬国皱起了眉,眯着眼打量着裴溯。
裴溯却是立刻走上前去:“伯父您好,我是白兰的朋友裴溯。”
白敬国嗤笑:“哦,裴溯啊,你和兰兰走在一起干什么?”
裴溯不卑不亢:“白兰学了一天,我打算带她去菜场买点吃的。”
白敬国:“兰兰自己一个人不会去?要你带?”
白兰只觉得天塌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拉住白敬国的衣袖:
“爸爸……我和裴溯关系很好,一起约着学习,他教我很多……”
白敬国冷哼一声,视线不觉飘过他没有拉到顶的外套里透出来的那么一点驼色,瞬间面色又是一沉。
他道:“既然是兰兰的朋友,那正好,一起回家吃个饭吧。”
……
白兰要惊呆了,真的要晕倒了。
白敬国和他们一同买菜,一路上直嫌弃盯着裴溯,总觉得哪哪都不好,但到底是碍于白兰面子没说什么。
一到家,白敬国就拎着菜进了厨房,裴溯去厨房打了下手,白敬国倒也没阻拦。
白兰见状也立刻要过去,却被白敬国推了出来:“你去看电视!”
白兰抽了抽唇角。
片刻后,三菜一汤齐齐上桌。
白敬国:“好了,兰兰,过来吃饭。”
裴溯则是拿好了碗筷,先给白敬国碗上放了,随后是白兰,最后才是他自己。
吃了饭,白敬国也没有半分放过裴溯的意思,一直问他的情况,诸如班级成绩平时做什么之类。
当然,白敬国在注意到裴溯说了他是孤儿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很快又变得冷淡起来。
“好啦爸爸……我给你夹菜,多吃点,你上班太累了。”
白敬国冷哼一声。
吃晚饭后,裴溯主动提出要去洗碗,白兰也举起手:“我也去!”
白敬国到底也没拦着,只是瞥了她蹦蹦跳跳跑去厨房。
洗完碗后,白敬国:“兰兰,爸爸有一份英文说明书看不懂,在我房间桌上,你帮爸爸翻译一下好不好。”
白兰立刻点头,但有些为难看向裴溯。
裴溯笑着朝她眨了眨眼。
她推门进了白敬国房间。
与此同时,卧室外。
白敬国叹了口气,盯着裴溯,随后:“谈谈?”
裴溯点头:“好。”
白敬国拿了两个小凳子,前去阳台。
这栋楼是一个老式居民楼,坐在阳台上,入眼也不过是对面的居民楼。
灰扑扑的,偶尔几家会晾出来彩色的漂亮的杯子装点着无聊破旧的外楼立面。
就好像白兰的家,里面布置地很温馨,还养了好几盆植物,看起来被精心照料。
白敬国凝视着远方的夕阳,默了很久,许久才道:“小子,你应该知道,现在都是我们偷来的吧。”
裴溯一怔。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明白了白敬国的意思。
他有些讶异,白敬国居然会对他说这些。
裴溯点头:“知道。”
白敬国:“还能看到兰兰高中的时候,真高兴,只可惜没见过她上小学初中的样子。”
男人的视线投远: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兰兰上大学。”
“不过现在哪怕多看一天,都是赚来的。”
裴溯也这么想。
但是这种话也不太好当着白敬国面说。
白敬国:“你说,现在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真实存在吗?”
裴溯想了会儿,道:“可以当成现实,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以记忆的形式留下来,既然能留下记忆,那也够了。”
那也够了。
即便白兰在他的时空里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痕迹,可是她对他的种种,他都记得很清楚。
甚至于,改变了他性格、行事的走向。
那怎么不算真实。
未来怎么样,或许的确难以捉摸,可是那些种种早就内化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血肉,再也和他分离不开。
白敬国:“如果有以后,帮帮白兰。”
白敬国转头看向他,眼睛睁得很满,可是不难看出眼底的一点水光。
“她心肠软,又不是很自信,如果她走上歪路,拉她一把。”
“拜托你了。”
白敬国自知自己的言语颇有为难人之处。
求人做事,总要付出报酬。可是白敬国给不了裴溯任何帮助,身为一个特殊时空的“幽灵”。
可是身为人父,白敬国还是开口了。
这种事情白敬国觉得简直恬不知耻,可是他没办法,他有时候也在后悔。
后悔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冲动,直接冲过去救自己触电了的工友。
自己是烂好人了,是一个好同事了。
可是于家庭呢,他就是个彻彻底底不负责任的、失职的父亲。
他可以料想王凤霞、白兰会吃多少苦、受多少嘲笑。
每当这时,他都会在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去救自己的工友吗。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还是会去救的。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同事死。
辜负妻女似乎已成定局,可是到底心中难安,日日夜夜缠绕着他,好在上天垂帘,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再对白兰好一点。
他不是看不出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