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7. 念儿的决定
五月二十五,晚饭后,念儿来敲她的门。
敲了三下,很轻。
那声音落在门板上,像有人拿指节替夜色点了三下名。院里刚收过晚饭的碗筷,远处还有丫鬟低声说话,说到一半便被一声木盆碰撞打断,接着有人嘟囔了一句“这盆今日格外爱管闲事”。
她正在收拾去长安的箱子,第二册、比香盘的图、宁师烧的十只空瓶,一样一样往里放。听见敲门声,她手上没停,说了一声:“进来。”
她将图纸的角压平,又把箱中一只瓶子挪了挪,免得它跟旁边的瓶口磕碰。这些东西都要带去长安,少了一件,她大概会在路上惦记;多带一件,翠微大概会在路上惦记她。
箱子里已经有一股味道了。第二册的旧纸,比香盘那张图上的松烟墨,十只空瓶各用软布隔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装,闻起来只有一点窑火烧过的土香,像刚出窑的那一天。
她手指在箱沿停了一瞬。那股淡淡的土气让她想起窑棚里一排刚冷下来的瓶子,个个沉默,仿佛只要等人替它们取个名字,便会立刻装出一副很有用的模样。空瓶倒是不挑差事,装东西可以,装满箱子的重量也可以。
念儿进来,没有坐,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封粗纸的信。
阿檀的信。
信封从念儿的指间露出一角,纸色比她袖口深些。她捏得很紧,纸角却没有皱,显然一路上已经练熟了怎么拿,才不会把信弄坏。
粗纸很厚,摸起来有一点沙沙的,像是在海风里晾干的。
信封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铁印盖过的那一块蜡,裂成了好几瓣,还黏在封口上,没有人舍得撕掉。
她看着那层裂开的蜡,想起念儿平日做事向来俐落,拆一封信却能把封口留到这样,像是封蜡也有它的差事,谁也不忍心先叫它退场。
念儿身上有一点香蒲的青气,是前几天去运河边割香蒲沾上的,洗过了也还在。另外还有一点墨气,却不能凭这点味道就知道她来前读过几遍信。
念儿把信往手心里藏了藏,指腹在信封边上轻轻摩挲。她的衣襟整齐,鬓边有一根细发松了下来,贴在耳侧,倒显得不像平日那么像个准备查验香材的小先生。
“姐姐。”
“嗯。”
“明年七月十五,”念儿说,“我要去香屿。”
她说得很平,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仿佛这句话早在心里走过许多遍,到了此刻才总算肯从嘴里出来。
她把手里那只空瓶放进箱子,放得很稳,然后抬起头。
“我陪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想过。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自己手里还沾着箱中那只瓶子的凉意。她曾经以为,自己每说一句“我陪你”,至少该先在心里绕一圈。今晚那句话没有绕路,直直冲了出去,还顺手把她的理智落在桌边。
说完,她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手还停在箱子边上,指尖压着那只空瓶的瓶口,压得有点疼。
念儿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只有烛火轻轻一跳,火苗照在箱子里的空瓶上,瓶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点光停得短,倒把两人中间的桌面照得清清楚楚,连信封上每一道磨白的毛边都看得见。
她看着她,眼睛很亮,很稳,跟那天在栀子树下接过那封信时一模一样。
“姐姐,”念儿说,“阿檀爷爷请的是考官。”
“我知道他请的是……”
“不是考官的姐姐。”
屋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有一只虫在叫,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栀子的香从窗缝挤进来,夜里比白天浓,浓得发沉。念儿站在那一片香里,一动也不动。
那股香气贴近时,她喉咙微微一紧,像刚掀开一只在夏日阴处放了一夜的花篮,甜意先落在舌根,随后才认出是栀子。烛火把念儿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正好停在桌脚旁,连那只没有坐下的凳子也被照出一圈薄薄的亮边。
她看着念儿,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笑了一下。
“好。”她说,“你自己作主去。往返船路、同行照应还得安排,我不跟进考场,替你作主。”
念儿眨了眨眼,好像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一句都没用上,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手要放哪里。
她看得出来。那孩子心里大概还藏着好几句,什么“我已经十六了”,什么“我自己上过公堂”,什么“我验过三百零二支”,一句一句排好了队,结果一句都没轮到。
念儿的手指先松开信封,又很快重新捏住,像刚才那些话排队失败,她至少得把信看牢。她准备了一整队说辞,结果她只说了一个“好”,队伍便在门口散了,领头的那句大约还在找鞋。
“真的?”
“真的。”
“姐姐不会偷偷跟来?”
“不会。”
“不会躲在别的船上?”
“念儿。”
“嗯。”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念儿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想成你。”
她没忍住,笑出声。
“这回答倒很周全,”她在心里对小馥说,“既没有冤枉我,也没有替我留面子。”
“主人,小馥认为,念儿姑娘的判断准确,措辞也很节省。”小馥一本正经地说,“若要写进卷宗,可以省下半页纸。”
念儿也笑了,笑到一半想起自己是来说正经事的,又把嘴角压回去,压得很辛苦。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努力把表情收得端端正正。可那一点笑意像躲在袖中的小猫,刚按下去,便从另一边探出头来。
“那我回去了。”
“去吧。”
念儿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姐姐早点睡。”
“好。”她应道。
门框上的木漆被念儿的手指碰得微微发亮。她停了半息,终究没有再添一句,转身出去时,衣角掠过门边,带起一点轻微的风。
* * *
念儿走了以后,她把箱子阖上,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箱盖落下时,木榫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她又把手放在箱面上,沿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前些日子搬箱时留下的。去长安的行李已经收好,箱子也合上了,她的心思却还在桌边那句话旁边打转。
十六岁。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念儿的样子,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鼻子一抽一抽,闻什么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时念儿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衣裳袖口长了一截,手指却攥得紧紧的。她低头嗅过每一样东西,偶尔抬起脸,眼睛里盛着许多旁人不肯等她慢慢分辨的东西。
那时候念儿闻到不喜欢的味道,整张脸会皱成一团,皱到眉毛和鼻子挤在一起。现在她闻到不对的东西,只会眨一下眼睛。
她想起那时自己曾经偷偷猜过,念儿的眉毛若再往中间挤一点,会不会直接替鼻子把门关上。现在那孩子连表情都学会收好了,只有眼睛还留着从前的亮,像一盏放在桌上、不肯被人随手吹灭的小灯。
现在念儿十六,自己调押香,自己上公堂,自己带三十个学徒验完扬州三百零二支押,自己说“姐姐,这一场不是你的”。
不,这一句还没说。
是她自己脑子里替念儿说的。她把这个发现也在心里告诉了小馥。
“主人,”小馥说,“本宝提醒您,替别人先说还没说出口的话,是您最常犯的毛病之一。”
她抬手把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视线落在床脚的行囊上。那包袱打得方方正正,翠微若看见,大概会觉得可以再把她本人折成小一点,塞进去省地方。
“你记下来了?”
“记在第一页。”小馥说,“第二页是您不睡觉。”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吹熄了灯,躺下。
灯芯将熄未熄时,鼻腔被一点薄薄的烟意碰得发涩,像灶边的油盏刚收了火,余下的灯油气才从暗处浮上来。她抬手在眼前扇了一下,指尖掠过烛台边缘,最后一点光也跟着沉下去。
枕头上有一点白天晒过的太阳味,被子里有一点樟木箱子的气味。这两样她分得清清楚楚,就是分不清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被面上,指腹顺着布纹摸了一小段,摸到一处折痕,又把它抚平。窗外有叶子擦过窗纸,细细一声,像有人在外头试着把脚步放轻。
* * *
帐子是素白的纱,窗外廊灯尚未熄,栀子的影子落在纱上,一枝一枝,风一吹就晃。月还没升起来。
她看着那些影子。
一枝晃到左边,又晃回来。
再晃到左边,又晃回来。
她翻了个身。
帐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动,床板在底下发出一声细响。她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枕边,又觉得冷,重新收回去。
“主人。”小馥说。
“嗯。”
“被子响了一声,您又翻身了?”
“嗯。”
“这是第一次。”
她没理它,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
“第二次。”
“你不用数。”
“本宝什么都看不见,”小馥说,“可是被子响,本宝听得见。我记的是响声,不是能看见您翻了几次身。”
“那你要是把每一声都记下来,明早能不能替我写成一篇文章?”她在心里说,“题目就叫被子与人的相互折磨。”
“主人,小馥可以记录声音,不能替被子承认它有罪。”小馥说,“它目前只是在履行陪伴职责。”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拉到下巴,不动了。
她试着数帐子上的栀子影子。数到第九枝,那一枝晃了一下,她就忘了刚才数到哪里。
过了一会儿。
被子又响了。
“第三次。”
“本宝建议,”小馥说,“您可以数羊。”
“羊是什么味道?”
“本宝不知道。”小馥说,“本宝只是想让您换一样东西数,不要数自己。”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羊这个字在脑中转了两圈,变成了一只站在床边、非常配合地等她计数的羊。她数到第一只,那羊便把头偏向一边,仿佛也在等她给出评语。
“主人,您开始替羊安排表情了。”
“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笑了一声。”
她把嘴角压平,转身面向窗外,决定不再给羊任何待遇。
* * *
三更。
“第十七声。”小馥说。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