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阿蒙，你是个好人
贝克兰德，水仙花街的一家咖啡馆内，靠窗的位置。
乔诺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略显局促的青年身上。
“克莱恩。”
她最终还是决定，用更亲近一些的称呼。
虽然他们之间所谓的“青梅竹马”，不过是小时候在几次贵族聚会上，被大人们放在一起玩耍过几次的稀薄情谊。
“谢谢你今天能来。”
对面的青年，克莱恩·莫雷蒂，这位刚刚继承了爵位和一屁股债务的新晋男爵，显然对这次会面感到有些意外和不自在。
他褐色眼眸里带着一丝探询：
“诺拉佩琉斯小姐，您太客气了。不知……您找我前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乔诺没有绕圈子，她将自己最近的困境，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
关于父亲强制安排的联姻，关于那些令她感到不适的相亲对象，以及自己想要摆脱这一切的决心。
“所以，”
在克莱恩愈发惊讶的目光中，乔诺放下了咖啡杯，平静地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我希望，能和你达成一个协议，克莱恩。一份……婚姻的契约。”
“砰”的一声，克莱恩手中的调羹掉进咖啡杯里，溅起几滴褐色的液体。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餐巾擦拭，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为难。
“诺拉佩琉斯小姐……您是说……假结婚？”
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太……”
“我知道这很荒唐。”
乔诺打断了他，
“但这对我来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堵住我父亲的嘴，让我从无休止的相亲中脱身。
而你，克莱恩……莫雷蒂男爵，你的处境我也略有耳闻。你的家族需要一笔资金来渡过难关。”
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我们可以签订一份协议。婚后，我们分居，互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
我将以‘嫁妆’的名义，为你提供五千金镑，足以偿还你家族的所有债务，并让你有余力修缮你的庄园。
一年之后，我们可以用‘性格不合’的理由和平解除婚约。你获得了自由和金钱，我获得了一年的喘息时间。
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克莱恩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旋转的咖啡漩涡，眉头紧锁。
五千金镑，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是足以将他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救命稻草。
他看得出，对面的这位伯爵小姐，神情无比认真，绝非戏言。
这确实是一场诱惑力极大的交易。
然而，许久之后，他还是抬起头，迎着乔诺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诺拉佩琉斯小姐。我……我不能答应您。”
乔诺的眉梢微微挑起，这是她今天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算得上是“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
克莱恩的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他避开乔诺的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
“因为……因为我已经有……有心仪的对象了。”
说到“心仪的对象”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中的那份羞涩与坚定，却无比清晰。
“我虽然还没有向她表白……但，但我不能……不能用婚姻来做交易。
这不仅是对您的不尊重，更是对她的……背叛。”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歉意，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非常抱歉，小姐，我无法帮助您。但……我希望您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乔诺静静地看着他，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她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是在心里，将“假结婚”这个选项，彻底划掉了。
对方的拒绝，真诚且有底线。
对于这种人，强求无用，反而会显得自己很掉价。
“我明白了。”
乔诺站起身，从手袋里取出一枚金镑，放到桌上。
“今天的咖啡我请。打扰了，莫雷蒂男爵。”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转身离开咖啡馆。
道路，又被堵死了一条。
看来，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差的一条路了。
……
两天后的深夜。
整个伯爵府邸都已沉入梦乡，唯有巡夜仆人的脚步声，偶尔在走廊里响起。
乔诺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猫，敏捷地闪了出来。
她身上不再是繁复的贵族裙装。
换上了一套偷来的男仆短衣裤，方便行动。
亚麻色的长发被利落地盘起，藏在一顶朴素的软帽之下。
她的动作轻盈，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路线。
小手袋里，塞着几枚金镑和一些散碎的苏勒，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还有一把从餐厅里“顺”来，用来切水果的银质小刀。
冰冷的触感，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当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大半个城区，抵达高耸的城门下时，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厚重的铁闸门紧紧关闭，城墙上，手持火把的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帝国都城在深夜实行严格的宵禁，没有国王或军方的特别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乔诺在阴影里观察许久，最终不得不放弃了翻越城墙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城门附近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散发着劣质麦酒和潮湿气味的小旅馆里，用几个铜便士，换来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床位。
在混杂着汗臭、鼾声和窃窃私语的嘈杂环境中，她几乎一夜未眠。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时，乔诺第一时间混入了准备出城的人流中。
一夜未睡让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城门口的守卫数量，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
“听说了吗？诺拉佩琉斯伯爵家的千金小姐不见了！”
“伯爵大人勃然大怒，已经向卫戍司令部报案，要求全城搜查！”
“上面下了死命令，任何可疑人员，尤其是年轻的男男女女，都必须严加盘查！”
……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乔诺耳中，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低着头，用帽檐遮住自己的脸，缓缓地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眼看着盘查的卫兵离自己越来越近，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装饰华丽、挂着醒目家族徽章的马车，在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中，不急不缓地驶来，准备出城。
那是一个机会！
乔诺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猛地矮下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辆华丽马车吸引的瞬间，如同一道影子，敏捷地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绕到马车另一侧。
车夫似乎正专注于和卫兵交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乔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攀住车窗，闪电般地翻身钻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幽暗。
一个身着黑色正装的男人，正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闭目养神。
乔诺根本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扑了过去。
冰冷的小刀，抵在对方温热的脖颈上。
“别出声！也别乱动！”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让你的车夫照常出城！否则……否则我就捅死你！”
被挟持的男人，身体连一丝僵硬都没有。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深邃如夜的黑色眸子。
他的目光落在乔诺那只握刀的手上，然后又移到她那张沾染了些许灰尘，却依旧难掩精致的脸上。
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没有丝毫的惊慌。
“冷静点，小姐。”
是他。
阿蒙公爵。
乔诺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了。
但抵在对方脖子上的刀，丝毫没有松开。
在这个世界上，她现在最无法预测，也最需要警惕的人，就是他。
阿蒙公爵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刀锋的威胁。
他甚至还对着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诺拉佩琉斯小姐，看来，你遇到麻烦了。”
他用的是陈述。
“外面天罗地网，你这样是出不去的。但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他指了指身下的座椅。
“这个座位下面，有一个暗舱，不大，但足够藏下你。躲进去，我会带你安全出城。”
乔诺的目光闪烁不定，大脑在飞速运转。
相信他？
一个刚被自己用刀威胁过的贵族，会这么好心？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可是，她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车厢外，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好吧。”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我赌一把。”
她没有放下小刀，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暗格。
阿蒙公爵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坐垫。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柔软的坐垫下，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狭小空间。
乔诺收回小刀，毫不犹豫地蜷缩身体，钻了进去。
在木板合上的前一刻，她听到了阿蒙公爵最后的叮嘱。
“里面可能会有点闷，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
黑暗与狭窄，瞬间包裹了乔诺。
她能闻到木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马车轻微的颠簸。
很快，车停了下来。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停车检查！奉命搜查离家出走的诺拉佩琉斯小姐！”
紧接着，是那位公爵专属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