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失踪

许多年前，还在郴州的时候，先帝从不管后宅的事情。

王府的姬妾众多，得宠的自然好过，不得宠的只能勉强温饱。不少小郎君小娘子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全赖着母亲过活。若连母亲也没了，便只能各凭本事，生死有命。

李辰吟是其一。李闵也是其一。

李闵已经忘了那个小厮冲上来抢月例银子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咬紧牙，攥着扁扁的荷包，被踢了一脚仍不敢松手。

李辰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扎着小髻的小姑娘刚抽了条，身量苗条，脸却圆，白里透红的，很好看。

“大胆恶奴，怎敢抢主子的东西！”稚气的声音被刻意拔高，细听之下还有些发颤，“看我禀明了大哥，发卖了你！”

她那时仗着嘴甜，成日跟在长兄后面当尾巴，受欺负了便哭着去和长兄告状。府里人都知道她有了靠山，等闲不敢惹她。

那小厮虽不甘，好歹也告了饶，一溜烟跑了。

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小丫头这个时候却涨红了一张脸，很无措地看一眼李闵，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李闵记住了这个妹妹，日子好过些后常去看她，却总觉得她客气疏离。她还是成日跟在长兄身边，用敬慕而又亲近的目光看他。

李闵也想她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只看自己。

可现在，她想离开。

“郴州是我封邑所在。久未归去，似也不妥。”李辰吟的理由找得十分冠冕堂皇。

“历朝历代有多少公主一生都未到过封邑，有何不妥？”李闵反问。

他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愿意再在李辰吟面前失态，甚至努力地回想着昭明太子的模样。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或者拿周敏交换呢？李闵很想问一问，如果他愿意放过周敏，李辰吟是否愿意留下来。可他很快想到，如果李辰吟同意了这个交换，那她还是为了昭明太子，和他却没什么关系。

这样的揣测，让李闵有些暴躁。他想着，算了，还是将她关回宿雨殿吧。纵然李辰吟一定会因此恨他，可恨又有什么关系，恨是牵扯、是联结、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情感。而他至始至终也只有李辰吟一个亲人而已。

“六哥。”李辰吟忽然轻轻唤他。

李闵一怔。

“还有月余便是你的生辰了，我想在那之后走。”

李辰吟仰头看他。窗棂透进暖黄色的阳光，恰巧照亮她半边脸，让她看上去也似暖阳般有种充满生机的温柔。几日过去，她脸上的指痕已消失不见，可嘴角的伤口却并未完全愈合。

李闵心中一拧，忽然想到昭明太子不会面临他现下的处境，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怀疑李辰吟，更不会打她。这片刻的清醒让李闵有些自惭形秽，又有些恼羞成怒，最后都化为了后悔。

今时不同往日了。昭明太子生死不知，李辰吟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身为皇帝的他。他不该如此着急。

“好。”李闵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几个月？最多半年。”李辰吟笑笑，将鹿鸣苑的院令重新放回李闵的手里，“皇兄替我拿着，等我回来。”

……

夕阳西下，街边尽是收拾摊位的小贩。

李辰吟察觉到马车停下，刚睁开眼便听马夫说，是大将军拦路。李辰吟并不惊讶，甚至坐直了些。

青泠了然地退了出去，不一会便见时易掀帘进来。

马车重新移动起来，两人的身体以一种相似的节奏轻轻晃动着。时易的目光未做任何遮掩的停留在李辰吟的脸上，李辰吟不躲也不避，神情淡然地任他打量。

片刻后，时易终于开了口，还是夹枪带棒的态度：“那瓶药治疗外伤效果很好，我方才还奇怪你伤口为何还未痊愈。现下想来，伤口是伤害的印记，伤口能提醒人，有伤才会有愧疚。殿下好手段。”

“提醒的又不是你，你恼什么？”李辰吟奇怪地看着他，思来想去，心中猜测却越来越不着边际，竟将自己逗乐，好笑道，“难不成是那药物珍贵。你舍不得？不至于吧？”

听了这番话，时易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脸色更加难看。他咬牙切齿一番，车厢里却无人说话，不由得侧首看去。

李辰吟一只手指着身体，另一只手的手指交替着，极其轻快地软垫上轻点，像是雨后点水的蜻蜓。她禁足多日，面上却不见半分憔悴，只更多了平和与从容。

“你心情很好？”时易问。

“得偿所愿，心情自然不错。”李辰吟很坦诚地回答，“我还以为大将军来找我，是有什么问题要我解惑。却不想只是闲聊吗？”

“林云祈是你的人？”

“我没这个本事。”

“学子曾文何在？”

“死了。”

时易点点头，很快便将前因后果都拼凑清楚：“林云祈不是你的人，查到什么便回禀什么。可他查到的所谓‘真相’本就是你一早准备好的。你早就知道曾文是王立诚的人，却按兵不动，让王立诚以为他尚有探子在书院内。你知道周敏的身份瞒不住，干脆借曾文之口告诉王立诚，让他以为自己占了先机，却掉入了你的陷阱。”

“我一直都很欣赏将军的聪明才智。”李辰吟一本正经地夸赞。

“林云祈并非等闲之辈，骗过他并不容易，鹿鸣苑上下不能有一处纰漏。可你已交了院令，又如何驱使鹿鸣苑为你所用呢？”时易虽是提问，心中却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李辰吟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都说鹿鸣苑是本宫的。可一个只受院令驱使的书苑，能称之为本宫的书苑吗？”

时易的神情很复杂，许多情绪都融在里面，叫人分不清究竟。他点点头，再开口时，语气不似感叹，但若说是失落又有些没有道理。

“你很厉害。不仅没有被周敏牵连，还借机重创了王立诚，考验了鹿鸣苑的忠诚，方才兴许还利用皇上的愧疚得到了旁的什么东西。”

“可大将军，周敏还没有救出来。”李辰吟很认真地看他，“我们需要一起把周敏救出来。这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吗？”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