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吃瓜吃到自家
“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
不知是尚书郎的痛批引起了皇帝的反思,还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刘庄放下了手里的木杖,摆出一副“心平气和,虚心纳谏”的模样,对着榻下“和颜悦色”道:“出来吧!朕不打你了。”
转过头,看向身后之人,皇后正在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奏折,捡起一个,扫一眼,身旁站着一位女童,衣服简朴,皮肤偏暗,唯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注意到他的目光,三两步来到他跟前,叩首道:“草民班嘉拜见陛下。”
原来这就是班固、班超的小妹,倒是比两个兄长长得机灵不少。刘庄摆摆手示意班嘉起身。
班嘉正要起,一抬眸对上榻底的一双眼睛,燃烧着愤怒之火的眼睛,只见他四肢趴地,目光盯着不远处席上的木杖,似乎要淬出火来。
尚书郎刚探出头,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皇帝在耍诈,目光一扫发现是个童子,松了一口气,伸出手道:“搭把手,拉我一下。”这榻太矮了,也就是他足够灵活、清瘦,换成任何一个尚书郎都钻不进来。
哪有这样不讲理的皇帝,说不过他,就抄起木杖动手。幸亏他机灵,躲到了榻下,要不然这一杖下去,不知要花多少钱请巫医?他都穷得吃糠了,就是皇帝也不能让他多花一文钱。
班嘉低眸看到那人满手的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毕竟这是个连皇帝都敢怼的猛人,惹不起。
尚书郎顺着班嘉的力道,丝滑地滑出了榻底,直起身来第一件事是拍打身上的尘土,拍到膝盖处,眼睛猛然睁大,死死盯着磨出的口子,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就是这套新发的官服,而现在它因为皇帝,破了。
家中有两名官吏,班嘉自然知晓尚书郎心疼什么,补一次官服,少数五十文。这么大的口子,没有一百文下不来,一百文能买三斛粟米了。小声提醒一句,“这算工伤,应该报销。”
工伤?报销?尚书郎虽然是第一次听,但打工人的智慧足以让他瞬间领悟这两个词的精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一时拿不准是该找直接领导尚书仆射报销,还是该找顶头boss皇帝报销?
鉴于皇帝就在眼前,尚书郎直接舞到正主面前,“陛下,臣的官服破了,这是工伤,需要报销。”
怕皇帝听不懂,补充道:“就是再发一套。”如此一来他就有两套官服了,体面衣服暴增为二,尚书郎心中美滋滋。
皇帝气笑了,一个二个还真没把他当回事啊,当着他的面密谋。指着尚书郎身上的官服说道:“朕就不该赐你衣服、食物。”
当初巡视尚书台,他见药崧吃糠枕桌,连条被子都没有,一时心软,定下惯例,为值宿的尚书郎赐朝夕两顿公餐,并给帷被皂袍及侍使二人。
药崧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臣是陛下之臣。”
听到皇帝这么说,班嘉顿时想起了班固提起的一件旧事,长兄羡慕隔壁值班的药崧福利待遇好,转而看向尚书郎,试探道:“药崧?”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药崧下意识看去,一脸惊奇,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班嘉恍然大悟,打工人只要够穷,连鬼都不怕,还会怕什么皇帝?
药崧指着衣服上破洞,对着皇帝义正词严道:“难道臣子衣着破破烂烂,陛下就颜面有光了吗?”
出于为打工人谋福利,就是为将来的自己谋福利,班嘉秒跟药崧的开团,“想要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这是不可能的。”报销这么伟大的制度,一定要有。
刘庄威严的目光一一扫过二人,最终停留在班嘉身上,“朕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家的马儿所吃的草料都是它自己赚的吧?”为什么他的臣子就不能自带俸禄上班?
班嘉惊呆了,没想到封建时代的皇帝居然自带黑心资本家属性。
药崧震惊地望着班嘉,这匹马做错了什么,竟然跟了这么一个毫无人性的主家?
班嘉为了撇清自己周扒皮的形象,迅速开言道:“陛下,那都是过去的历史了。”
“赤菟现在赚一文,花三文,我自己都饿得勒紧裤腰带了,还要保证它的一日三餐。”
出租的生意并不稳定,豪华坐骑可以偶尔租一把过过瘾,哪家正经过日子的会天天骑?就连田滤这个顶级马痴,都要在会任之家开单后才来一次。
这段时间没少跟自己抱怨,生意难做,他身为会任之家的顶级杀手,干得最多的是商队护卫,手中的宝剑都快生锈了。
刘庄懒得同二人掰扯,指着皇后怀中的一摞奏折说道:“你们谁能解决那一堆烂事,朕就给你们报销。”
刘庄并没有指望二人能解决什么,只有“朕一堆烦心事,你们也别想好过”的迁怒。
视线扫到药崧,刘庄目光不善,二人今日打起来的原因就在于这一堆奏折,替梁松申冤的,替第五轮求情的,替窦家上书的,整个朝堂全在指责刘庄褊狭苛察,为政严猛,动不动就责罚大臣,甚至对九卿施加杖刑,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刘庄让尚书台不再接收这些奏折,药崧直言进谏,痛批皇帝不该滥用耳目,重臣因此多被诋毁,朝臣之间相互猜疑,彼此攻讦,一片混乱。说到激动处,扬言道:“今日之祸皆因陛下好以耳目揭发大臣,以至于臣子如履薄冰,人人自危。”
此话一出,刘庄勃然大怒,抄起木杖就要棒打药崧,药崧深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道理,瞅准时机,一个翻身,躲进榻下。
刘庄走到皇后身旁,接过她怀中的奏折,放到案上,翻找几下,寻到目标,一把扔到药崧、班嘉跟前,“馆陶公主意欲替儿子求取郎官一职?你们怎么看?”
“万万不可。郎官,上对应天上的星宿,下要治民理政,非有才者任之,则民受其殃。”
药崧的拒绝脱口而出。勋贵子弟多纨绔,郎官位卑职重,岂能轻易授人。
糟了。班嘉心中叫苦,皇帝想让他们背黑锅。馆陶公主是皇帝的三姊,她替儿子求官,皇帝要是想给早就给了,何必询问意见?问,就是不想给。但以当前的风尚来说,当皇帝的舅舅给外甥封个官,人之常情。
听完药崧的回答,刘庄心中愤懑消了一分,转头看向班嘉,“你家有两位兄长为官,这样的事应该不少吧?”
班嘉再次感受到皇帝递来的小鞋,只是有些纳闷,按理说皇帝不至于跟她一个孩子置气,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来不及细想,只能先把当前的事应付过去。皇帝不想给官,但碍于亲戚情面不能不有所表示。
想到此处,班嘉一本正经道:“故友亲旧凡有请托者,若真有难处,两位兄长常以钱许之。”
两个微末小官,最多在修书时夹带私货,推推自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