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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149. 第 149 章

西窗众人像蜘蛛网一样散出去,又在七日之后全部收回来。

按叶亭给的名单,蓝峥率西窗暗卫突袭了姑臧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酒栈,那地方明面上是贩酒的铺子,后院却挖了三丈深的地窖,里头堆满了晋王囤积的军械甲仗,弓弩上还裹着防锈的油布,刀剑码得整整齐齐,箭矢装了近百只木箱,粮袋堆到窖顶,角落里甚至还有十几桶封了口的火油,全都被他们扛回来充军。

当然,酒栈的掌柜吴通海也被抓了回来。

吴通海是凉州州府的一个从九品司仓参军,人前老实巴交,人后却是晋王的心腹,蓝峥把他押到营中时,吴参军一路喊冤,说自己是清白良民,被人构陷。

蓝峥上去就给他一巴掌,叫他好好说,他从吴通海卧房暗格里搜出的那本账簿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六年五月十六日,收凉州府参军李大人军械三百副,送军妓若干,斩逃兵三人,瘗病殁士卒二十七。」

「八年四月九日,送姑臧县丞王大人银两千两,赠文房四宝,翡翠屏风,女奴若干,另欠杨琇五百两银。」

「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与晋王府长史密会于城南柳树别院,宴请晋王妃食阳澄湖蟹。」

账面上林林总总写了许多,一直续到了龙骧一年腊月,也就是今年。

沈玄苏只翻了那本账簿三页,便合上了。

他沉着气道:“凉州府上下,从仓曹、县丞到司仓参军,沆瀣一气,把朝廷的军需变成了晋王的私库。”

沈玄苏怒不可抑,将账簿摔在案上,枢密、军机、京营、刑兵二部官员们都脸色见青,军机首辅贾洵对帝王脾气最为熟悉,立刻站到最前面,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御驾亲征在外,前线将士浴血戍边,后方州官却敢贪渎私馈,亵慢军务,草菅兵命,实在是无法无天!”

见他打前阵,才有兵部左侍郎及枢密院参议、羽林军及赤珠军首领紧跟在后头听宣。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这不仅仅是一句玩笑话,这本账牵连出的东西,足够动摇整座凉州,辐射天下各方势力,而帝王隐忍不发这么多月,便是要等一网打尽的这一天。

沈玄苏立在帅案之后,容颜寒彻,怒道:“凉州战事未平,士卒尸骨未寒。朕在外血战平叛,尔等在内蠹军乱法!给朕查,一个都不要漏。凡是跟这本账沾边的,不管是凉州本地的,还是从云京调过来的,全数抓捕,抄没家产,充作军资,带回云京候审!”

一众官吏齐齐躬身接令,不敢延误分毫,转身疾步出帐,调度百官,雷霆清查自此铺开。

旨意如惊雷落遍凉州全城,彻查之势席卷整个凉州官场,一时间风声鹤唳。

短短三日,共计二百四十七名官员涉案落网。

其中十二人,是晋王暗中安插在凉州军政要害的核心亲信,扎根地方数年,暗自为其囤积军械、收拢势力、操控地方军务。

余下两百余人,皆是多年来见风使舵攀附晋王,借着边境战事混乱,勾结朋党、分润军资、鱼肉兵士的地方庸官污吏,晋王一倒,人人自危,再也没有逃跑的意志,一个接一个落网。

案情从凉州州府顶层大员,层层往下溯源,直抵各县县衙佐吏,桩桩劣迹被层层扒出,牵连极广,这一场清查,将凉州盘踞多年的腐朽官场连根拔起,寸草不留,州府县衙大半官位空悬,往日热闹的官衙尽数冷清破败,城中牢狱被戴枷带锁的罪官塞得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跪伏在地,哀求和悔罪之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一声传到帝王耳朵里的。

白日里,时常可见一队队禁军押解着披枷戴锁的官员穿行街巷。

罪重者直接收监,准备押送回京。

罪次者,抄没全家家产,良田宅院、金银财帛悉数清点充公,归入前线军资,补给浴血作战的将士,仍然要押送回京。

经此一役,晋王在凉州经营数年的暗线势力,一朝崩塌。

婵鸢见识到了政令之下的雷厉风行,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帝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如他这般工于心计又韬光养晦的不多,偏他过分心狠手辣。

《谥法》所言,经纬天地曰文,帝王定纲纪、修法度、安万民,以秩序平定乱世。雷霆诛奸,也是经邦的一环。

他有铁血手段,亦有安定四海本心,今日于凉州掀起这场大狱,是乱世里不得不行的雷霆,待天下平定,修礼明制,抚民安邦,便又是一份经纬天地之功。

他之野心,功在万世。一纸诏令,风雷乍起,这般城府令人心惊,只怕后世写他冷酷无情,杀伐过重。

不过婵鸢并不很在乎那些评价。

乱世浮沉,人心诡谲,有他这般坐镇,山河可定,乱世可平,她带着西窗,没有跟错人,亦信他千秋功业之中,也有西窗一席之地。

这场震惊朝野的边城官场大清洗后,叶亭又约了婵鸢相见,还是在上次的地方,河水终于见了冻,叶亭穿得厚重,婵鸢远远便见到了他,他这次不捏泥人了,用石头刨冰玩。

婵鸢轻手轻脚踩着石头走过去,伸手推他,险些把他推到河里。

“诶!”叶亭敏捷地一回身,见了她却并没有惊讶的反应,好像早早就听出了她的脚步声,一直等着她来作弄他一样。

婵鸢笑着,伸手将他拉起来,调侃道:“自己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叶亭一笑:“我是在等你来。阿婵,你看,我没骗你吧?按着那本账上的记载搜捕,就像顺着藤找到瓜,省去了你不少时间。”

婵鸢点了点头,“好处是这样的。可你这样做也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下次别这样了,想想其他的办法。”

叶亭:“什么办法也没有这个办法管用。你别担心我了,有你给我收尸,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别把我随便抛在哪座山里、哪条河沟里就成。”

婵鸢笑不出来,“叶亭,我不想给你收尸,我更想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随意在向阳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叶亭随即在她旁边坐下,俊眉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有话不说完?自从你与陛下在一起久了,就不再像从前一样活泼。看来,权力真不是个好东西,让我们面目全非,险些还反目成仇。”

婵鸢捡了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陛下虽然是我的夫婿,但也是天下之主,大瀛朝的君王,就算他待我再好,我对他也不可能全然松懈内心。他小时候过得苦,不像你早早就和我在一起玩闹,也不像你一样懂我心中想法,其实我对他的要求并不多,他没有使我变成疯子或者傻子就已经很满足了。真正改变我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让我知道了人心叵测,逼得我不得不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把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杀死,再亲手塑造一个在最脏最险的漩涡里也能活下来的人。”

叶亭问她:“所以和他在一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婵鸢沉默了,仰头望着星空,“……爱到极端,非恨即厌,世间万物,哪有两全?选择了他,意味着和平淡的生活说再见,从此以后,每一天都要在刀尖上行走,连睡觉都不敢大声喘气。如果不选择他,我或许会嫁给别人结婚生子,安然度日,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谁又能说那样的人生不好呢?可是缘分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我遇见了他,爱上了他,就不能再回头去想另一种可能,你这个时候再问我到底会不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就等于是问我后不后悔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其实,那些过往的回忆早就和我们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我不能抛弃回忆,也不能忘记爱他这件事,至少你现在问起我,我还是舍不得抛弃他,在恨他与爱他之间,我更不想忘记他,至于以后的日子是喜悦还是痛苦,是风浪还是平静,都已经不太重要。”

叶亭听着她说话,望着她眼睛里的星光,又觉得心痛,她在说的是另一个男人的事,谈及沈玄苏的时候,婵鸢眼底才会燃起这样的光,柔软又坚定,是他从未得见的模样,方才那些怅然与劝慰,落在他耳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在忧心他的性命,可她心底所系的江山、所信的君王,终究不是他。

他勉强维持着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态,无意识抠着石面上粗糙的纹路,将那股酸涩死死压下去,不肯叫她瞧破:“你只是对西窗太有责任感了。他将西窗与你和他本身牢牢绑在一起,就如同前朝后宫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情感上都不可分割,你和他也根本就是分不开的。”

“他总是精于政治,身为天下之主,万事皆有转圜余地。可我不一样,我这条路,没有退路,阿婵,我若不藏不演,便护不住你,也拆不开晋王这盘死局。”

话说出口,心底却一阵发苦,他拼上性命,赌上一世清白,费尽心力搅动这盘棋局,到最后,成全的却是她与另一个人的圆满。

婵鸢没有读懂他话里深藏的落寞,只蹙眉劝道:“可我宁愿你安稳度日,不必这般以身饲虎。现在我只盼你熬过这一劫,到那时你大可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远离两国纷争,自在度日。”

叶亭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浅淡,几乎撑不住。

自在度日……

倘若这场大劫能活下来,看着她与沈玄苏坐拥太平、岁岁相伴,他又何来自在可言?

可这些心思,他不会说,他只想护她安好,至于自己心底的这一点奢望,本就不该摊开,徒增她的为难。

叶亭遥遥看向远处奔流的河水,像是一眼望回许多年前的旧时光,慢慢陷入回忆里。

“我这一生,本来就没什么可求的,小时候在付府,庭院深深,廊下种满丁香花。你不爱读书,总是偷偷溜出书房,躲在假山后面掏鸟窝,或是蹲在花圃边捉蝴蝶,惹得先生到处寻你。我就静静立在假山阴影里,替你望风,若听见脚步声,便轻轻咳一声提醒你。那时我便想着,只要守在你身侧,看着你无拘无束,日日开怀,就足够了。不必求高官厚禄,不必争什么前程,只做你的护花使者,影子侍卫。”

他侧眸看她,眼底温柔,只是藏了一丝连婵鸢都不易察觉的怅然:“后来世事剧变,我看着你身不由己被卷进了更深的漩涡,西凉人又找了过来,我很犹豫,可是看你颠沛流离,往日那些简单的念想就一点点碎了。我没法再只做一个跟在你身后望风的人,想要护得住你,便只能踏入这刀山火海,学着藏心思,学着演伪戏,伏在晋王身侧做一枚暗棋。说到底,自始至终,我所求的从来没变。”

叶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副无所奢求的模样,可他心底清楚,当年那个只盼她无忧无虑的心愿,早已经变了味道。

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她平安活着,但这份暧昧的心思,他只能深埋,不敢叫她看穿。

婵鸢静静听着,想起付府旧岁,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轻声叹:“难为你还记得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亭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摆出一副淡然无碍的神色,笑了笑:“怎么会忘呢?那些,是我仅有的不必提防任何人的日子,除了那时候,还有在西窗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的日子,现在想来,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

婵鸢笑了笑,丢了颗石子进水里:“说起来,最近出了几件有意思的事,蛇使不知怎么的,跟徐修成日打打闹闹。徐修你知道吗?之前是粮草官,现今是随军御史了,前几日徐修被行营参军调去城北办事,蛇使那条青蛇日日盘在营门口等他,徐修回来的那天,那蛇直接蹿上去缠他脖子,把人勒得直翻白眼,蛇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徐修却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给她带吃食,带花簪,带胭脂水粉,她一扭脸就跑了,蛇就被徐修盘在手上当玉件盘。”

婵鸢也笑个不行,叶亭侧头看她,笑着理了理她的头发。

婵鸢继续说:“还有蓝峥,他前些日子受了伤,阿荇那姑娘日日去医帐照顾他,喂药换药擦身,什么都亲力亲为。蓝峥那木头,起初还推拒,后来也不推了,对阿荇的态度也变得温柔起来,姑娘长姑娘短的,反倒是阿荇不好意思起来,我看再过些日子,该给他们办喜事了。你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叶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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