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脊梁
落地中东的Y国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其实对于这片常年被烈日灼烧的的土地来说,艳阳天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许安然刚下飞机,刺眼的阳光就晃得她睁不开眼。
从申城起飞时,还在下着细密的雨帘。她以前听过一种说法,说是一个人离开一座城市的时候如果在下雨,说明是这座城市在挽留你。
可是这座她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带给她美好的同时,也带给她同等的痛苦。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中间的中转和培训,许安然现在只想找个床好好睡一觉。
来接机的,是当地员工。他们这一行人一共6个,安排了一个人来接。
接机的男人是典型的中东面孔,看见他们下了飞机,立刻挥手示意。
“Hello!我叫Mogeeb,我现在带你们去营地吧。”
尽管许安然的英语一直说得不错,考核的时候也取得不错的成绩,还在来之前恶补过阿拉伯语。但第一次听这种带有地方色彩的英语时,大脑还是有一瞬间的宕机。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也迅速切换了语言系统。
机场到营地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七个人,坐在一辆越野车上。
路上路况不佳,一路颠簸,再加上Mogeeb开车猛到有些鲁莽,许安然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
她想开窗透口气,又想起培训时的嘱咐,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往窗外看去。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偶或有几幢建筑,也被炸得七零八落。
一边往前开,Mogeeb一边介绍这里的情况。
“这边内战大概是三个多月前开始的吧,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国际员工。”
“这边的情况总体还算平和,不管是政府军那边还是非政府军,基本遵守日内瓦公约,不会对平民和医疗主动发起攻击。”
“但是我们这里恐怖分子向来比较活跃,现在内战,政府军都自顾不暇,他们更是猖狂。”
“他们也是最没有人性的,想杀就杀,对着无国界医院轰炸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要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
“我建议你们可以学点东西傍身,当然MSF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不过,正当防卫也不会追责。”
说到这,刚好远远可以看见一个关卡。行至近处,Mogeeb下车,和驻守的哨兵说了几句话,然后招呼他们下车,搜身,才给放行。
许安然以前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哨兵那粗糙的手掌有些粗鲁地覆上她的皮肤,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后退。
哨兵也警铃大作,举起枪就对准许安然。
一瞬间,旁边其他哨兵也齐刷刷举起枪。
“小兄弟小兄弟,体谅体谅,她没有恶意,只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场景有些紧张。”
Mogeeb好说歹说,才让哨兵放松警惕。
许安然偏过头,忍住不适,配合完成了搜身。
回车的路上,Mogeeb特意走到她身边安慰她。
“不好意思哈,这边在关卡搜身是必须的。也都是粗兵,互相体谅体谅。”
许安然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给你带来麻烦了。”
“没事没事。”
一路上,许安然也数不清楚过了多少个关卡,中途还停下来解决了午饭。她没怎么吃,一来吃不惯,二来一路过来,头晕目眩,只想作呕,更别提吃饭了。
好不容易到了营地,收拾好一切,许安然倒头就睡。
内战爆发不久,无国界医院的基本设施并没有完全做好。医院是MSF接管了这边的一家公立医院,而员工宿舍,就是一间间集装箱式板房。
床也是硬板床,但在战乱地区,这种待遇已经是不错了。
虽然不太舒服,但奈何旅途劳顿,翻了几次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被一阵敲门声响起。
敲门声不算小,但很有礼貌。许安然迷迷糊糊睁眼,才发现昨晚连自己都没收拾就上了床睡觉。
她打开门,发现Mogeeb正端着一份早餐站在门口。
“你醒了!这是早餐,吃过后我带你们去医院转转。”
他是古铜色肤色,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格外显眼。
许安然接过早饭道谢。
“谢谢,那个……”
她探出头,目光在搜寻着什么。
“淋浴间在哪?我想……”
从上飞机到现在,她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昨天天热,一直在出汗,衣服贴着皮肤,极其不舒服。
“淋浴间?在那边。”
Mogeeb指着稍远处的一个小房间。
“不过这边水可能不够,得省着点用。”
也是,在这里水资源稀缺,许安然头一回这么深刻地体会到“节约用水”。
她没有犹豫很久。
“没事,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收拾一下,马上出来。”
Mogeeb本想再说点什么,但许安然已经把门关上了。
他抬起的手又放下,最终无奈地摇摇头。
看来这个从中国来的医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边的生活。
不过,她看着也不似养尊处优,应该很快就能适应。
今天上午的主要任务是熟悉医院,然后领取工作服和工牌。这里医疗资源稀缺,到下午,他们这一批人就要迅速投入工作。
刚走进病区,两个枪伤病人就被推了进来。一个中在腿上,一个中在腹部。作为一个神外医生,即使之前在培训里看过不少视频,头一回看见这样血肉模煳的场景,还是不免侧目。
“这里主要分了急诊、手术室、重症监护室、住院部几个部门。具体的专科服务就只有产科和感染科。大部分到这里来的病人,都是来急诊,其他地方,等不起。”
急诊、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放在一块区域,住院部在另一个区域。
“人手不够,所以虽然说给你们分了部门,但也形同虚设。哪里要人,就往哪走。”
Mogeeb带他们看完这一块,转了个方向。
“现在带你们去住院部看看。”
许安然一路观察这里的患者。基本都是外伤。截肢的,枪伤,浑身纱布,在国内一年都难得看见一例,到这里,稀松平常。
经过儿科病房时,有个女孩,左腿截肢,坐在轮椅上,看见来了新人,满是好奇地探出头来看。
“其实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能出院,只不过,他们已经是孤儿了,出院了也没处去,也就让他们留在这里了。”
许安然经过时,那个女孩对她眨眨眼,许安然款款一笑,女孩也咧开嘴回应她。
她笑得那么开心,恐怕不知道,在这里,炮火随时都能夺走她的生命。
******
在这里的第一个月,许安然非常的不适应。
不单单是生活,还有工作模式。
抛开这里极其简陋的条件不说,光是每天被送来的病人,几乎都是许安然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被炸的面目全非,身上全是弹孔……摇晃的无影灯,不太锋利的骨钳,光是处理一个对她来说都十分棘手。偶或来一个高热的病人,都算得上是这里最轻松的活。
来这里的第二周,由于水土不服,她发起了高烧。但当时双方正在交火,伤者源源不断,她撑在39℃的身子什么药也没吃工作了一整天。
作息更不用提,都是见缝插针地睡觉。刚开始,她压根睡不安生,总是被远处的炮火声惊醒;时间一久,她已经能够伴着这种声音入睡。
这天,她刚下了一场急诊手术。政府军那边的一个士兵,送来的时候肠子流出一地。七个小时,总算保住了性命。
出了手术室,她感觉腿一软,Mogeeb在身后扶住她。
“小心。”
刚刚的手术,许安然主刀,他是一助。
“谢谢。”
来这里已经有好几个月,Mogeeb算得上是她在这最好的朋友。每天一起工作,一起手术,一起查房。Mogeeb很关心她在这里的衣食住行,也会尽可能地在这里帮她解决一些不适。偶或闲下来,他就会讲讲在内战之前他的生活。
“我家住在海边,以前下了班,最喜欢沿着海岸线散步。”
“我们这里还会举办一些活动,几乎整个小镇都会来参加,非常热闹。”
难得的悠闲时光,一群人围在一块聊天。
“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在小镇里到处跑,不回家,然后我爸就把我找回家好一顿打。”
这话,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原来,世界各地都是这样吗。
这句话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都纷纷谈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许安然也在手机里找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阿姨,你小时候好漂亮啊。”
女孩坐在轮椅上,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很漂亮啊。”
许安然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还没有拍过照呢。”
女孩有些失落。
许安然想起自己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数码相机,但在这里,对拍照的管控很严。
“我有一个相机,但是我得先去打申请,你得等一等。”
“好!”
后来,许安然就为所有人拍了一张合照。中东没有地方可以打印胶卷,她回国之后把照片打印出来,一直收在一个小盒子里。
******
第一次出事,是第九个月。
没有任何预兆,一颗不算大的炮弹落在了门口。
一瞬间,耳边嗡嗡地响。虽然冲击波不强,但许安然站在原地还是晃了两晃。
“空袭!快走!”
Mogeeb迅速反应了过来,组织医院人员朝防空洞撤离。
手术室的人齐刷刷看着许安然。
除去开始那一下的踉跄,她快速稳定下来,立刻进行了临时关腹。
“敷料。”
许安然开口,其他人像是有了主心骨,重新投入状态。
外面炸弹声一声接着一声,里面争分夺秒。
“可以了,走!”
防空洞里设置了临时手术室,安全转移后,他们又全心全意投入手术。
结束后,许安然用一旁带着沙砾的水洗了把脸。
Mogeeb从身后走来,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吧?”
许安然回头,靠在洗手台上,微微一笑。
“我没事。”
Mogeeb递给她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吃点吧,从中午到现在,你连口水都没喝。”
许安然也是毫不客气。
“你又给我留了吃的?谢啦。”
忙碌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虽然说忙,救命要紧,但饭还是要吃的。”
许安然笑笑不回答。做不到的,她从不回答。
“接下来怎么办?这里应该……不能用了吧?”
地上有颗石子,许是有些无聊,Mogeeb一脚把它踢远。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再等几个小时吧会有人来接我们。只要恐怖分子不过来搞屠杀,待在这里还是暂时安全的。”
“屠杀?”
这个词,许安然离得最近的还是“南京大屠杀”。
“对,他们喜欢报复性的屠杀。比如说政府军会组织清剿,每次被打击,就会拿四周的平民泄愤。”
许安然不觉皱紧眉头。
“联合国或人道主义组织那边……不管吗?”
Mogeeb摇摇头。
“那么多恐怖组织,还在打着内战,他们哪里管得到我们平民百姓。”
“我有一个姐姐,被他们奸杀了。我的小外甥女,才五个月。”
他垂下头,落寞笑笑。
许安然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所有的安慰似乎都很无力。
“你也不用安慰我,我家还算幸运。像这样,全家无一幸免的也不在少数。”
“我们不受任何武装力量保护,所以也是很好的泄愤目标。这次估计是恐怖分子被政府军打击了拿我们泄愤。”
他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
“不说了,去准备一下,换新地方喽。”
Mogeeb走远,许安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
新的营地要简陋得多,原来还有几栋楼,在这里的“医院”就是几幢帐篷和一面MSF的旗帜。
帐篷,她还只在去灾区救援的时候睡过。
不久前才完成转移,物资并未跟上。Y国昼夜温差大,白天还有三十来度到了晚上可能就不到十度。没有睡袋,许安然把厚睡衣都翻出来给自己套上。
夜半三更,她还是被冻醒。
手指被冻得发麻,僵硬到伸展不开。
她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却是越来越冷,索性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帐篷。
外面刮着风,不算很大,但刮的脸生疼。
她在营地不远处找块空地坐下,抬头,看星星。
光污染低就是好啊,不光能看到漫天的星星,甚至能看到银河倾泻而下。
繁星如尘。
有些文字,在书上看见没感觉,但当真正身临其境,还是颇为震撼。
她不由出了神。
“看星星呢?”
Mogeeb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帮她裹了条毯子。
“晚上很冷的,我们的王牌DoctorXu可不能感冒了。”
被他这么打趣,许安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
九个多月,许安然已经能流利地用阿拉伯语和当地人交流。
“想家了?”
Mogeeb在许安然身边躺下。
许安然还从没试过在沙漠里躺下,她总觉得沙砾硌着她不太舒服。
但今天,看他躺下,许安然也想躺下。
手枕着头,这个视角看夜空,似乎更美。
“谈不上。冷得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还以为你是想家呢,感觉你们这种离家这么远有些……伤感。”
想家吗?多少是有点想的吧。但严格来说想的不是家,是那种归属感。
“或许……也有点吧。”
“你……有孩子吗?走的时候她有没有哭啊?”
Mogeeb看过许安然的资料,估摸着她的年龄应该是有孩子了。
但回答出乎意料。
“我吗?孤家寡人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许安然内心并没有多大波澜。“孤家寡人”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无数遍,都被翻烂了。
但不同的人,听着,却是会有不同的想法。
“آسف”(“对不起。”)
许安然垂眸一笑,似是不在意,又似是故意不在意。
“这有什么?你又没做错,说什么对不起。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许安然并不清楚Mogeeb具体多大,但估计,顶多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以前有,现在没了。”
在这边呆久了,听到这种话的第一反应是人去世了。
Mogeeb似乎总能猜到许安然的心思。
“你不要想多了。她移民了,去了土耳其。”
说着说着,他开始自言自语。
“我们是大学认识的,谈了快有六年。”
“不过两年前她移民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
别人的爱情故事总是那么的刻骨铭心,至于自己……
她不愿回忆,倒也算是终身难忘。
估计会记一辈子吧。
裹着毯子,聊着天,夜晚似乎也没那么冷。不知不觉,东方就翻出鱼肚白。
许安然一下有些后悔。今天的工作任务可不算轻松,结果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也无妨,她和Mogeeb起身,迎着晨光向营地走去。
******
后来,许安然才知道,这种转移,再寻常不过。
第二次是在三个月后,这边营地的基础设施刚刚完善,就再次遭到了袭击。
不是炮弹,是射击。
恐怖分子进城的消息早有耳闻,但当他们端着枪来到门口时,才意识到,这次,无国界医院也是他们的攻击目标。
一时间,象征着新生的地方成为人间炼狱。
尖叫、疯跑,混乱席卷整个医院。
一个护士飞速跑过,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脚上的拖鞋跑丢一只。一个老人坐在走廊的地上,无法起身。有人从二楼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弯了一下,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Mogeeb迅速组织人员撤离。
“不要慌!快走!这边来!”
好在前段时间有人倒组织援助了一批救护车,可供大多数病患撤离。
许安然在人群中被推搡着向前,大家都争先恐后,而落在后面的,都一个一个倒下。
“快上来!”
Mogeeb站在车上,向她伸出手。
许安然只觉得自己大学体测时都没这么努力,她奋力向前跑,不敢停,害怕一停,等着她的就是子弹。
指尖只有一步之遥,许安然却停下了。
Mogeeb不知道她为什么停下,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那个截肢女孩身上。
他猜到许安然要做什么。
“DoctorXu!快!上来!”
他急得就差自己跳下车把许安然拉上来。
进一步,是活;退一步,生死未卜。
许安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选择了后者。
调转方向,一把抱起孩子。她听见子弹的呼啸声从耳边穿过,重重摔在地上。她护着孩子的头,在地上翻了两滚。
中弹的感觉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哪怕只是皮外伤,还是感觉小腿一阵剧烈的灼烧。
她想要迅速起身,刚往前跑就一步踉跄。Mogeeb跳下车,一把扛起两人,回到车上。
身后的枪响、哀嚎越来越远,小腿的疼痛才后知后觉。
“我看看。”
Mogeeb直接上手,挽起她的裤管。
许安然不自觉地往后一退。
Mogeeb也察觉自己有些越界,收回了手。
“你没事吧?”
许安然摇头,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纱布,给自己包扎。
“没事,皮外伤。”
Mogeeb叹口气,小声嘟囔一句。
“不要命。”
许安然也不恼,毕竟,如果不是他,今天她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谢谢你啊。”
虽然疼得呲牙咧嘴,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Mogeeb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DoctorXu,我觉得有句话还是得和你说。在这里,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只有你们活下来了,才有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
经此一事,Mogeeb觉得教许安然如何保命迫在眉睫。
最初,许安然是不太情愿的。除去保家卫国之外,她只能把枪、弹这类热武器和暴力联系在一起。
但架不住Mogeeb每天在她耳边念叨,再加之这些天受伤,站立都困难,她躲都没处躲。
“行,等我腿好了,我学。”
许安然最终还是选择投降。
Mogeeb听了这话,喜笑颜开,但疑信参半。
“你不会好了就翻脸不认账吧?”
“我发誓,我一定学。苍天为鉴。”
“那就这么说定了!”
******
靶场是Mogeeb特意为她搭建的,在营地的不远处。
说是靶场,其实就是在地上立了块硬板子,人退到十五米开外的位置,射击。
太阳很毒,光是站着,就汗流浃背。
Mogeeb先给她示范一遍。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这很重要,枪走火可不是小事。”
Mogeeb知道她一直学得不情不愿,但在这种事关生死的事上,许安然这种态度不免让他有些生气。
被凶一声,自觉理亏,她也不说话,就心虚但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再教一遍。”
这一次,许安然听得很认真。
“给你。”
Mogeeb示范完,扔了一把□□给许安然。
“这是这里相对最简单轻便的一种了,而且这把还是你的国家产的,我想你用得应该会顺手。”
许安然微微勾唇。
“谢谢你,Mogeeb。”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客气,DoctorXu。你们国家禁枪,但这里是中东,会开枪活下去的概率要比不会大的多。”
许安然没有答话,只是按照他之前的指导示范,做好一系列准备,瞄准,扣动扳机。
她眼神凌厉,却在眼角透露出几分不忍。
“砰——”
枪的后座力相对来说不是很大。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许安然的心跟着手臂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她朝远处看去,不出所料,脱靶。
Mogeeb却鼓起掌。
“第一次开枪就能这么稳,DoctorXu,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许安然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谬赞了,这都脱靶了。”
“能一次上靶的人少之又少,第一次,就是看怕不怕,稳不稳。”
许安然没有答话,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枪。
“什么时候能开枪,什么时候不能,你开了之后意味着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我们不受任何武装力量的保护,只能靠自己。”
“嗯。”
良久,许安然轻轻点头。
这个技能,许安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要是能一直不用上就好了。
******
许安然来这里的第十四个月,医院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人。
一个带着面纱的男人,捂着肚子,一条腿已经血肉模糊,几乎是完全靠另一条腿拖着走进来的。
他刚进医院大门,就有护士上去扶他。刚靠近,像是见了瘟神一般往后躲。
“救救我……救救我……”
他几乎是恳求,用尽全力去拉住那个小护士的衣角。小护士拼命想跑,他最终脱了力,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许安然注意到外面的动静。给一个伤者拆完线就急匆匆出来。
男人倒在地上,但还在努力向前爬着。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眼神几近绝望,但求生的欲望推着他往前爬。
他穿的是作战服,已经被血染黑,早就看不清花纹。目光落在衣袖上,上面的标识许安然认识。
——他是恐怖分子。
上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也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身上并没有武器,至少肉眼没看见。最近政府军正在打击恐怖分子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她突然想到什么。
——他或许是逃兵。
他想活。
她快步跑到他身边,给他翻身,查看他的情况。
没有武器。
失血严重,休克边缘。
“他没有武器,快来人帮忙!”
和往日不同,她这一嗓子,除了几个在场的国际员工上前,其他人纷纷退避三舍。
许安然也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但没关系,有人帮就好了。
许安然跟着推车正要进入手术室,Mogeeb拉住她。
“你要救他?!”
他眼眶发红,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许安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里的每个人对恐怖分子都深恶痛绝,她也不例外。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恨,只有在这片土地上饱经磨难的他们才知道,许安然连感同身受的资格都没有。
她掰开Mogeeb的手,转头向手术室。
“开始麻醉,准备手术。去血库调血。”
Mogeeb情绪激动,死死钳着许安然的手。
“你不能救!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他们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许安然咬着下唇,没有犹豫。
“你当然可以不救,但我不行,我是无国界医生,只要放下武器,踏入这扇门,就是我的病人。”
Mogeeb把她逼到墙角,喘着粗气,脸和额头因为愤怒而通红。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他松开许安然,垂帘冷笑。
“你去吧,你去救吧。你们的信仰总是高尚的,根本看不到我们下面的小人物。只希望,如果有一天你落在他们手里,你不后悔就好。”
他往后退一步,不再看许安然。
“那是两码事。”
指尖垂落在两侧,她攥着衣角,还是毅然决然往手术室里跑。
人是救回来了,断开的裂缝却是很难合上。
那件事之后,除去工作,Mogeeb再也没有主动和她搭话,更别说留面包,一起散步。甚至之前他一直要求的练枪,他都没有再提。
许安然总想着破冰,于是,她开始给Mogeeb送小零食。在走廊遇见,总要跑几步追上去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成效微弱,用热脸贴冷屁股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许安然心里郁闷至极。晚上躺在床上,盯着爬满灰尘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从自己记事起,到她来这里的第一天。
或许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这种时刻,越是要反复复盘自己的过去。
睡不着,索性起身,打开桌上的台灯,伏案提笔。
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沙漠的夜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以前失眠时,窗外还有鸟叫,有汽车经过的轰鸣。
这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
******
灾难的来临毫无预兆,甚至他们还没从恐怖分子头目之一被击毙这个好消息缓过神来。
那天,一切如常。许安然在急诊坐诊,没什么病人,她还在和护士站的小护士闲聊。
Mogeeb蹲在不远处,和一个刚刚缝好针的患者聊天。
许安然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那边递,心里琢磨好几个话题之后,拍拍身上的灰,往他那边去。
刚向前一步,就听见了枪响。
近在咫尺。
这种情况许安然已经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组织医患撤离。
第一批刚到门口,就被逼退回来。
原来他们早有预谋,提前把这里包围了。
“都在这里了。”
一个小喽啰上前汇报。
那是许安然第一次见那个男人,满脸风霜,还有一道一直从左眉划到嘴角的刀疤,令人望而生畏。
他叫Khalid,是这一块恐怖分子的头目。
他不急着说话,也不急着杀人,而是走到人群面前,扫视一圈,停在许安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