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02.
厨房里那些阿姨忙活了半天,十一点半的时候准时将菜肴端上餐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将一张长桌摆得满满。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钟培兴从公司回来。
十一点五十八分,凌家三口准时到达钟家。
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后,钟培兴率先起身,金莉和钟家两姐妹也立刻跟着出去,钟繁真站在最后面,甚至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了钟培兴和凌牧的对话声。
片刻之后,钟培兴带着人进来了,钟繁真先是看到了凌牧,然后是祁妙芩,最后看到了一小时前钟家姐妹口中的怪咖,凌毅。
凌牧个子高,整个人清瘦,能从他瘦弱的身形和发青的面色中辨出他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不过他应该恢复得不错,至少心态很好,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祁妙芩个子也不小,五官明朗,举手投足都稳重,但她那凌厉的气质却因为那双总是弯着的眼而削弱许多。
这一对夫妻的面相都很好。
而凌毅,看到他的第一眼,钟繁真就完全相信钟越灵说的“很多女生喜欢他”的事。定睛看的第二眼,她又能理解,那些女生为何会粉转黑。
凌毅的确是长得好,该是遗传了父母的高个子,才高二的他已经和凌牧差不多身高了,五官又挑着凌牧和祁妙芩最好看的地方遗传——剑眉星目,眼睛微长,眼尾的眼睫重重往下压着,在尾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悬直,鼻头精致,唇倒是平平的,似乎是因为他无意识地抿着。
凌毅穿着一身全黑的运动套装,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微微压着领子,他颔首,一双眼从所有人脸上划过去。
钟繁真看向他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后,钟繁真莫名地升起了些不适之意——
凌毅的眼神实在是太冷淡,他明明看到她了,甚至和她对视了一瞬,钟繁真却没感知到“双向”的意味。
他看她,就只是在看她而已,似乎一点都不想和她对接任何信息,产生任何交流。
钟繁真垂下眼眸,猜测这是自闭症的后遗症。
钟家三姐妹乖乖地叫了人之后,钟培兴招呼着大家坐下。
钟繁真坐在离钟培兴最远的地方,在餐厅的角落,她身边有一个一人高的花瓶,阳光从外面打进来,正好将花瓶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被完美地隐在阴影里。
她个子小,话不多,又没人注意她,便借着阴影的庇护,大方地用眼神巡过桌上的所有人,梳理着饭桌上的关系。
钟培兴在钟家是毋庸置疑的天,钟家姐妹和金莉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钟培兴在交谈中又不由自主地去讨好凌牧和祁妙芩,但凌家夫妻又时时刻刻关注着儿子的动向。
最后是凌毅。
凌毅……
钟繁真望向他,意外发现他只是很安静在吃饭。
他不在乎桌上的所有交谈,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
他吃饭的时候专注认真,像个很斯文的孩子。
钟家其他人都习惯了凌毅这幅样子,只有钟繁真一人觉得新奇。
她细想,凌毅进屋之后似乎还没开口说话过。
一会儿之后,凌毅像是吃饱了,放下了碗筷,开始听着桌上人的谈话。
钟培兴朗声问了他的近况,“凌毅,我听越灵说,你和她分班了,你去了高二最好的班级?”
凌毅终于开口:“是的,钟叔叔。”
他又说:“祝你生日快乐。”语气冷淡,语气里没有半分祝贺的意思。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桌上的所有人都觉得惊喜,钟培兴尤其。
“哎哟!真是懂事,钟叔叔的孩子要是像你一样优秀,那我真的会高兴得睡不着觉。”钟培兴激动。
凌牧摆手说他客气,“你这两个……三个女儿都这么漂亮,已经够你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饭桌上尴尬了一瞬,钟繁真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神情,最后,她只是像往常那样露出了无害的甜美笑容。
离她不算近的祁妙芩望着她,很温柔地笑,认真说:“都漂亮的。”
这是一个善意的笑容,钟繁真分辨得出来。
她在感知人的情绪这方面,一直都很敏锐,但在有的时候,她也会对对方的想法和做法毫无头绪。
比如,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或者,对方真的是在无想法、无头绪地行动。
不远处的凌毅正定定看着她,而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在观察她。片刻之后,他将视线挪开。
钟繁真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他真的什么都没想呢?
饭桌上的话题一下又从钟繁真身上转开。
半小时后,大家都吃饱了,他们离开餐厅前往客厅。
几个人将沙发坐满,和睦的交谈声让别墅变得热闹起来。
坐在沙发边上的钟繁真依然被割离在所有人的交谈外——
钟家两姐妹不和她说话,钟培兴和凌牧开始谈起生意上的事,金莉和祁妙芩在聊教育问题。
凌毅倒是一个人,但他一副活人勿近的模样,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钟繁真悄悄起身,去了院子里。
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璀璨。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里,往院子里的所有植物身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钟繁真手里提着给钟培兴的生日礼物,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等着父亲的到来。
她刚才给钟培兴发了消息,让他有空的时候来院子找她。
钟培兴在手机上问她有事为什么不在屋子里说。
她说,人太多,她不大自在。
在院子里等了十几分钟后,钟培兴终于推开那扇连接室内和院子的玻璃门。
坐在秋千上的钟繁真朝父亲露出一个笑容。
钟培兴站在她面前,问她:“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钟繁真将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给钟培兴。
钟培兴在看清她手上东西的时候,似因为意外而微微一愣。
“妈妈以前跟我说过,你很喜欢禹林镇的手作粘糕,这是我让人专门给我寄过来的。”钟繁真说。
钟培兴接过那一袋手作粘糕,微微动容。
“爸爸,生日快乐。”钟繁真轻声说。
“你……你有心了。”钟培兴伸手摸了摸钟繁真的头顶。
他看着小女儿那双依旧懵懂纯真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李海梅那双眼睛,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在脑中翻涌着,回过神的时候,他也怔住。
“这十几年也辛苦你了,之后……你就跟着爸爸,爸爸不会让你再吃苦的。”
钟繁真笑着摇头,“不辛苦的,能在钟家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好女孩——”钟培兴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尖利的声音打断。
“爸!妈喊你!”是钟越灵的声音。
“来了!”钟培兴立刻说。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抬脚之前,他似乎意识到手上这袋粘糕在此刻有多棘手。他看了一眼乖巧的小女儿,将粘糕放回她手上,“你先拿着,等会儿放到厨房里。”
钟繁真脸上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捏着手作粘糕的手微微收紧。
钟越灵已经从屋里探出头来,像是想知道他们父女俩在外面做什么。
钟培兴两步走到钟越灵面前,他握住钟越灵的肩膀,往屋里走。
钟繁真听见钟培兴对钟越灵说:“你妹妹从小镇带了好吃的粘糕回来,爸爸最喜欢吃的那种,等会儿你也尝两块。”
钟越灵骄横的声音响起:“我最讨厌吃那种黏糊糊的东西。”
钟培兴爽朗地笑起来,“就你挑食。”
那扇玻璃门关上后,钟繁真脸上的笑就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