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终风曀
李慈言失踪了。
苏崇一早踏进朝堂便耳闻得风言风语,文武大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相形之下,作为舆论中心人物的岳父,苏崇仿佛被孤立了一般。不乏有人偷眼相觑,到底不敢嚼到他面前来。
移时,誉王和袁今古进来,立于龙椅之侧。
袁今古今日略有不同,胳膊上缠了一圈细布,细看还带有血色。
内相昨夜于府中遇刺,凶手正是逃之夭夭的李慈言。袁今古未在朝堂上就此事明言,只是一语带过解释了下伤处,但是李慈言行凶之事已经传开,在场几乎人尽皆知。
乍闻此消息,苏崇的神思有一瞬间的停滞。
早朝毕,苏崇被单独留下。誉王请他移步崇文殿一叙。
顶着众人好事的目光,苏崇收起笏板,镇定地跟随侍从入见。
进了崇文殿,誉王用一贯温和的语气命人赐座。苏崇借机朝上看了一眼,誉王从今日早朝起,神色便透着几分勉强,面皮之下似乎隐藏着极度的不安。袁今古随侍在旁,倒是神色如常。
苏崇坐下后,没有人急于开口。袁今古挥了挥手,先遣退了殿中的从人。而后,他开门见山:“苏大人可知令婿现在何处?”
“不知。”
“实不相瞒,李慈言于昨夜来我府上行刺,未能得逞,逃走后不知所踪。我想着苏大人与他毕竟是一家人,或许能给我一些提示。”
苏崇心中已有准备:“要令袁大人失望了。我并不知晓李慈言的下落,我与他也有几日未见。但不知他因何行刺?”
“李慈言与宬王早已结党,此举必定授意于宬王。”
苏崇的表情仿若第一次听闻。
“知人知面难知心,看来苏大人也一直蒙在鼓里。素闻大人膝下只一位千金,爱如珍宝,托付给他,他倒是忍心辜负。李慈言城府深沉若此,恐怕不只大人,就连令爱、他的枕边人怕也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吧。”
苏崇一时竟分不清袁今古是在敲打还是在拱火。他垂着眸,选择闭口不言。
“大人不必担忧,不知者不怪,此事既为李慈言一人所为,又岂能牵连到大人与令爱头上?只是大人毕竟与他是翁婿,故而多此一问,还请大人勿怪。”
“人之常情,袁大人无需客气。”
“但我欲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介时还望苏大人不要替此人求情才是。”
“不敢”,苏崇面容端肃,“有罪当惩。”
袁今古露出笑,“大人深明大义,果不负殿下器重。”接着他话音一转:“其实今日邀大人前来,还有一桩要事要与大人相商。”
袁今古说着,回眸看了一眼誉王,似乎在请示。誉王颔首,由他代讲。
袁今古的语气沉肃了几分:“前线与鞑靼相持,不知何日能迎来转机。战火虽尚未波及京师,但整军备战却是一刻也不能松懈。京军训练日久,殿下准备择日阅兵,以检阅行伍、鼓舞士气,也好壮我国威。”
语毕,誉王在一旁始开口:“冬日阅兵,早有先例。今日请苏大人前来,正是想商议此事。不知苏大人意下如何?”
苏崇既掌兵部,这倒是他分内之事。只是誉王怎么忽然要大阅?
苏崇一时半刻无法想通,他也来不及细思,两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这并非商议,而是通知。
“阅兵确有益处,臣回去准备。”
“那就辛苦苏大人了。”
“臣职分所在。”
兵部并不直接掌兵,苏崇以为回去等朝廷正式的文书授命即可,不想又闻袁今古道:“苏大人请先行一步,我料理完手头事务便到军营协助。”
苏崇的狐疑至此达到了顶峰,只面上并不显露,“臣告退。”
此事不可延挨,苏崇午后便准备前往军营,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回一趟家。袁今古日理万机,还要亲自来管校阅之事,属实有些不同寻常,结合李慈言失踪来看,苏大人觉得他有必要了解一些宬王一方的动向。同时,他也还有些话要叮嘱苏娢。
苏崇于午时到家,碰巧的是家中多出来了一个颂安。颂安于清早到来,那时苏大人已经上朝去了。
面对苏崇,颂安的态度与李慈言差不离——恭敬,又不免一丝忌惮,只是颂安更流露于表些。
苏娢替颂安解释道:“李慈言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派他来我身边保护。”
“保护是假,我看托付是真吧。李慈言这是把家中的老少都交到我府上了。”这话是对着颂安讲的,后者立在原地不敢多言。
爹爹看去心情不佳,苏娢暗中挥了挥手示意颂安先退下。
颂安正欲转身,又闻苏崇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些话要问你。”
于是苏崇起身往书房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苏娢道:“你也一道过来。”
面对苏崇的询问,苏娢将她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道出,至于她回到苏家后发生了什么,就得问颂安了。
“你是说宬王已到邺郡,李慈言是在去了恒王府后不知所踪,而他去恒王府是为了取走陛下所赐的金牌令箭?”
“是。”
饶是苏大人见惯了风浪,一时也难以即刻从陛下装糊涂、召宬王回京继位这一系列事件当中回过神来。
“但后来袁今古派人围府,我也不知当晚又发生了何事。”
“这不重要。李慈言应当拿到了金牌令箭,夤夜出城去了。”这便能解释为什么誉王和袁今古忽然盯上了京军。他们也一定知晓李慈言已经离京,否则应该封锁城门大肆搜捕,而不是在京军上做文章了。
苏崇心里有了数。他草草吃了一顿便饭,便准备动身。离去前,对苏娢道:“我也要出城一趟,恐怕天色明朗之前你都要独自守在家中。切记:好生待在家里。”
说完,又转向颂安,“前番是气话,还望你能牢记你家主子的嘱托,也替我照顾好你家夫人。”
“大人”,颂安忽然一脸的认真,他想替李慈言辩解一二,哪怕不能在苏崇心中挽回什么:“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夫人,爷既然交待,我就会豁出一切。爷确实有为我们考虑,但爷也真的很在乎夫人。”
苏崇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眸去,没有多表示。
苏娢送父亲到大门外,她愧疚于终究还是牵连爹爹蹚进了这趟浑水。
“不必担心,我自会见机行事”,苏崇临上马前,在苏娢的肩膀上安慰地轻拍了一下——
“一切何尝不是由我而起?”
苏父出门后,苏娢命人将大门紧闭。
半日无事,至晚,雾柳面带不安地出现在了门口。门房来报时,苏娢琢磨了一下,还是将她请了进来。
雾柳生的单薄且隐忍,一贯静默少言,此刻的模样像是刚受了什么惊吓,尚未恢复平静,微红的眼眶也昭示着她受了委屈。
她应当已经回家,她在家中会受什么委屈?
苏娢一下想到:“你爹又犯病了?”
雾柳狠狠点头。她爹发了病,她便在家中待不住,想回府上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只得转而来投苏娢。
她想请求苏娢收留,苏娢没有拒绝:“你安心在这里住两日,等你爹糊涂劲儿过了再回去。”怕她拘束,又道:“纤云、嬷嬷和颂安都在这儿,你放宽心,和府里是一样的。”
雾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随后便勤谨地去帮纤云布置晚饭,就同她素日在府里一般,勤勤恳恳,又小心本分。
雾柳家中的情况苏娢是知晓的。她爹的病由来已久,也棘手得很,多数时候瞧着与正常人无异,偶尔发作,就会性情大变,脾性变得怪诞爆烈,甚至于在家中摔打物品,骂詈不休,还误伤过雾柳。
苏娢对这事起初不知,后来有一次端阳节,众人都回家了,雾柳突然提前返回,苏娢才知她是从家中避出来的。
就与这次一样。因而苏娢未尝多疑。
颂安却不这样想,他没有忘记府中还有一个不曾被找出的内应。这个时间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