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万事开头难,东市的三家子铺就是准备工作就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至于说李应灼设想中的作坊,更是事情繁杂,在有姜明昭的帮助下,才在一个月的功夫中理顺了。
“秦管事,造纸的几道关键点就是这些了,浸泡、捶打、蒸煮、过滤、晾干。每一道环节都不可马虎大意了,在那处干活的,就负责自己的活计,绝不可四处乱窜。自一处环节的活没干好影响了下一环节的工作,整个小队从上到下都会受罚。”
李应灼看着一口口的浸泡着破烂麻草、破渔网等物事的水池,再看着站好的百来人的工人,同秦管事说道。
秦管事乃是寿王府中的老人,全家一路从长安跟着到了凉州,他的忠心自不用赘言,更难得的是他为人还颇为务实,也相当有决断。吃亏在不曾读书识字,但也早就被提拔为大管家下面的得用管事。
李应灼要建造纸的工坊,寻温嬷嬷和刘管家问计,两人都推荐了秦管事。李应灼寻了秦管事“面试”,觉得确实可用,便定下了他为造纸工坊的管事。其余的工人,则是从凉州城内外招募来的失了土地生计无着落的百姓。
工坊外一溜三排的简易茅草房,便是工人们的宿舍。
“要某说,郡主不该只和他们签用工的契书,若是待得用工时限届满了,他们不再续约,去了其他作坊,岂不是将咱们工坊的事儿都给传了出去了?”秦管事觉得郡主小孩子太过仁慈的,对招募来的工人们不但不要他们签卖身契,每月还有工钱,超额完成任务另有赏赐,另外还包一日三餐和住宿。一般百姓人家,都是一日两餐的。
郡主真是太仁义了!
“秦管事,我是什么人呀?岂能和一般商户样行事?我给他们的,放眼整个河西,谁能做到?我相信契约时限到了,他们也不会走的。”李应灼很自信,“好了,今日天气甚好,我想看着咱们工坊第一张纸出世。敲锣开工!”
待众人忙碌起来,李应灼才对姜明昭小声道:“从前用纸时从未曾想过造出一张纸来是如此的不易。也是因为纸张的不易,雕版的困难,知识传播太难,所以在这个时代,读书学习之只能是贵族世家的特权。”
“从隋文帝开始的科举制,虽然从选官制度上打破了贵族世袭特权,但是因为知识传播的难度,普通百姓想从科举出头依旧是天方夜谭。”
姜明昭伸手摸了下纤维,感受其中的粗糙杂质,才同李应灼说:“我们的纸若是能造出来,后续改进工艺流程提高生产率,暂且不说其他地方,只说河西十四州若是能用上这些纸,就是小小的改变了。”
李应灼都忍不住自己动手了,卷起双袖,学着工人们用竹篾席捞浆,哪怕夏叶在一边跺脚阻止。
很快,竹篾席上纸浆晾干后,出现了浅黄色的略显得粗糙的纸来,不但李应灼和姜明昭两人高兴极了,众人也都很兴奋。成功出纸后,后面的如何将纸张的质量提起来,交给工匠们去想就可以了。李应灼从来都不小看劳动人民的智慧。
李应灼和秦管事说道:“咱们的纸坊需要用到的材料一定要备好了,待得工艺成熟了,一天必须至少出纸三千张。你可以让大家想一想,如何提高自己工序的速度。另外便是无论谁有好的法子让纸变得更白,更韧,我都不会吝惜赏赐。”
秦管事当即就惊得张大了嘴,“郡主,这,三千张纸?小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啊?”
李应灼气急,但看其他工人们和管家一样的神色,只得指着姜明昭道:“我姜三哥懂得诸多法子,你可多与他请教。以后他便是咱们工坊的技术顾问了。”
管事虽然没听说过技术顾问一职,但他是个机灵的,不顾自己比姜明昭年长的许多,作揖行礼后就开始请教了。
姜明昭冲李应灼笑了笑,就和管事及工匠们讨论起来,很快就让这些本来半信半疑的人们信服不已。
两个月后,纸坊的日出纸量终于达到了两千张,质量更是直线上升。半年后,出纸量稳定在三千五百张。而为了稳定造纸原材料的供应,李应灼自己和王府各出了不菲的银钱在凉州城外够买了不少的荒山荒地,又雇了不少人种粟和麻草,如此一来既能收一些粮食供工人食用,也不再愁造纸的原料了。
待纸坊的纸张产量稳定下来后,除了供给王府和书铺外,也供给凉州城的大小豪门以及商家们。
时光匆匆,三年弹指而过,造纸坊更是成为了河西数一数二的商号。其中姜明昭起了莫大的作用,他改良造纸工艺,造出细腻白笺、耐磨黄麻纸、专供西域胡商作画的彩染花纸,一车车驼队载着纸张西出玉门,远销碎叶、高车、大食、波斯等国。
来往凉州城的西域胡商们最喜欢的货物,除了大唐的瓷器和丝绸,还要加上凉州城外的纸张了。虽说从前中原的纸张也很好,但是价格昂贵不说,也极其在路上因为风霜雨雪而损毁,但是凉州城造纸坊的纸张不但价格较中原的纸张便宜,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帮西域商人想出了保管的法子,如此一来,他们的纸也成为胡商们最喜欢的货物之一了,每年流入王府库房的银钱堆得半间屋满。
三年时光,李应灼长成了虚岁十一岁的小少女,但因她每日坚持习武锻炼,加上营养充足,她的个子比一般同龄的女孩要高出许多,站在寿王府诸姐妹之中,身高竟是最高的。这也让人不再视她为一般稚童,陇右之地无论是军中官宦人家,还是豪商大族,乃至庶民百姓,人人皆知寿王府能做主的人,除了寿王,便是清源郡主了。
三年时间里,李应灼借着工坊盈利,在凉州郊外拓出千亩屯田,收容流离失所的流民垦荒,又接济河西伤残的军士,虽然目的不是收拢人心,但是事情做下之后,人心确实是向她靠拢的。
姜明昭和李应灼时常碰面,无论是商议商行之事还是屯田之事,如今寿王府的成就与两人的努力分不开的。人人都知晓寿王府清源郡主同皇甫大使家远亲姜三郎交好,甚至还有人拿此说到了寿王和皇甫惟明面前,以打探此事到底是小辈交情,还是失势的寿王同一地节度使有意交好。
寿王李琩的性情素来温和,惜贫怜弱,携王府众人久居凉州,起初怜惜李应灼自幼与生母分离,觉得这个嫡女同自己一样,是被圣人和杨氏伤害之人,因此待李应灼格外温和。
但随着李应灼的长大,在凉州民间声望一日高过一日,手中握有的权势和钱财一日盛过一日。加上杜侧妃素来嫉妒李应灼手握巨财,便日日在寿王耳边搬弄是非。时日一长,李琩对李应灼的怜惜偏爱日渐稀薄。
天宝四载秋,长安传来消息,杨玉环被圣人正式册封为贵妃,礼遇同形同皇后。杨氏一族更是满门荣宠,母亲李氏被封为凉国夫人,大姐被封为韩国夫人,三姐封为虢国夫人,八姐封为秦国夫人。消息一路西传至凉州,李琩又病了月余。
不说凉州城中显贵豪族的侧目,就是李琩自己,只要想到本是自己的妻子,如今成了父皇独宠的贵妃,他的心便如同刀扎一般。加之杜侧妃的刻意挑唆,再看日渐长成、聪慧果敢、手握河西商贸命脉的女儿,心中滋味愈发复杂。
从前他也是圣人曾经属意的储君人选,可如今却落得逃离长安闲置西陲,无实权无圣眷,人人都知自己的落魄失势。反观六娘,生为杨氏女,人人提起并无轻贱蔑视,加上钱、人、名望样样俱全,往日的父女温情,渐渐被猜忌、疏离、不喜取代。
李应灼本就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自然看到了李琩的变化。若是李琩待她一直真心疼爱教导,她自然也回之以真心,视之同前世的父母一般。可惜人心难测,如此变化,只能说父女缘浅了。
这日李应灼如同往日一般来请安,李琩看李应灼一身男装,再看其他女儿一个个或娇俏、或温婉可爱、或天真懵懂,唯独这个六娘,不似常人。
“六娘,你有时候也该同你的姐姐妹妹们一样,做些女郎们该做的事情嘛。整日男装确实有些不像话。”李琩皱眉说道。
李应灼朝才两岁的七娘笑了下,这才回道:“